寝殿外的宫廊春风寂寂,落絮轻扬,暖日铺了满地温柔,却衬得整座帝王寝宫死寂寒凉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沈清辞遵照祝景珩的叮嘱,轻手轻脚退出殿门,抬手轻轻合上雕花殿门,将殿内阴郁压抑的氛围尽数隔绝在内。他心底沉甸甸的,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担忧,脚步轻缓,正要退到偏殿静静等候,身侧宫道却传来一阵轻快熟稔的脚步声。
来人身姿挺拔,年少俊朗,锦衣玉带,眉眼间带着皇家子弟自带的矜贵散漫,正是祝景珩的二皇弟——祝景渊。
二人年岁相仿,只差数月,自幼一同在深宫长大,虽非一母同胞,却素来亲近。祝景渊性子素来通透洒脱,素来不喜朝堂阴诡纷争,往日最是敬重护着兄长,听闻皇兄骤然病重晕厥、卧榻寝宫,心头焦灼难安,放下手中所有琐事,便急匆匆赶来探望。
祝景渊快步走近,望见立在殿门口的沈清辞,微微顿步,温声开口:“清辞,皇兄怎么样了?我进去看看他。”
说着便要抬步上前推门。
沈清辞心头一紧,立刻轻轻侧身挡在殿门前。
他清澈的眼眸轻轻摇了摇,神色郑重又克制,不敢出声惊扰殿内,只以极轻的动作示意祝景渊——现在万万不能进去。
少年眉眼间的担忧真切浓烈,他虽不懂皇兄心底翻涌的灭世恨意与蚀骨悲痛,却清清楚楚知晓,此刻的祝景珩状态极差。
那是褪去所有帝王伪装、藏着最深破碎的时刻,戾气与脆弱交织,阴郁又狼狈,绝不能被任何人窥见,尤其是前来探病的皇弟。
祝景渊看着他凝重沉默的模样,瞬间察觉氛围不对。往日温顺随和的沈清辞,此刻眉眼紧绷、寸步不让,殿门紧闭,无声无息,没有宫人伺候,没有内侍通传,死寂得反常。
他心头疑惑渐起,正要再问,身侧虚空忽然掠过一缕极淡的黑影。
一道利落冷肃的玄色身姿骤然落地,气息凛冽,身姿挺拔,正是隐匿在外值守的影二。
影二垂首躬身,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森严,阻断了所有试探:“二殿下,陛下此刻身子不适,心绪不宁,吩咐过,任何人不得入内探望,现下不方便见客,还请殿下移步稍后再来。”
话音利落干脆,没有半分转圜余地。
祝景渊眼底的散漫彻底褪去,眉头紧紧蹙起。
皇兄素来沉稳隐忍,哪怕昔年重伤遇险、身负剧痛,也从未这般封闭自我、拒人千里。今日不过一场中毒体虚,竟戒备疏离至此?
宫廊的气氛瞬间凝滞紧绷。
门外是被拦下的祝景渊、满心焦灼的沈清辞、肃然值守的影二,无人敢喧哗,无人敢妄动,默默守着这一方紧闭的殿门,困守着门内未知的沉重。
而紧闭的寝殿之内,早已是全然不同的光景。
隔绝了所有外人目光,隔绝了皇室尊严、帝王威仪、天下枷锁,那层牢牢禁锢着祝景珩的疯批暴君伪装,正一寸寸、彻底碎裂崩塌。
死寂的暖光里,床榻上的少年帝王独坐良久。
方才对着沈清辞强行压制的温柔、对着世间仇敌冰封的杀意、顶着万里河山强行撑起的坚韧,在无人窥探的空殿中,轰然溃散。
他是杀伐决绝、睚眦必报的暴君,是执掌生杀、俯瞰众生的九五之尊,历经十年深宫磋磨,刀光剑影里练就铁石心肠,从不在人前示弱,从不轻易落泪,世人皆以为他冷血无情、无坚不摧,早已斩断七情六欲。
可没人知晓,他心底那道血淋淋的伤口,有多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