寝殿的暖光落得温柔,却烘不散满室沉郁刺骨的冷意。
祝景珩指尖轻轻抵在沈清辞的发顶,微凉的触感透过柔软的发丝传来,少年温顺低垂的眉眼干净又纯粹,全然是不谙世事的乖巧模样。
可落在祝景珩眼底,这副模样,却时时刻刻撕扯着他的心神。
爱恨两股情绪死死纠缠、对冲、碾压,在他方才彻底被恨意浸透的胸腔里翻来覆去,搅得他心口钝痛不止,比方才毒发的腹疼更磨人、更煎熬。
他指尖的力道微微收紧,带着一丝不自知的偏执沉冷,眼底温柔褪去,覆上一层淡淡的阴翳。
他恨。
恨沈清辞身体里流淌的血脉。
恨他是太后那个老谋深算、权欲滔天、一辈子踩着阴谋诡计上位的女人的孩子。
恨他从出生开始,就带着皇室最肮脏的秘密,带着深宫最不堪的污点,生来就站在他曾经无数次厌恶、对抗、憎恨的对立面。
太后这一生,害他生母惨死,害他年少孤苦,害他步步惊心熬死无数仇敌才登上帝位,半生磋磨,半生寒凉。
而沈清辞,是太后唯一的子嗣,是她藏在暗处、护了半生的私生子。
单凭这一层血缘,就足以让如今疯戾偏执、睚眦必报的祝景珩,将所有恨意尽数迁怒。
换作旁人,但凡和太后半分牵扯、害他半分苦楚,他此刻早已挫骨扬灰、诛连殆尽,半分余地都不会留。
可偏偏这个人是沈清辞。
是他亲手养了两年的弟弟。
是两年前那个瘦得脱形、骨节突兀、蜷缩在冷宫角落,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,冻得瑟瑟发抖、眼神死寂的少年。
祝景珩至今清晰记得初见他的模样。
彼时的沈清辞,面黄肌瘦,皮肉贴着骨头,眼神空洞麻木,被太后弃如敝履,被宫人肆意欺凌,活着不如一条猫狗,受尽世间所有刻薄与恶意。
他无罪,却要背负私生子的污名;他无辜,却要承受至亲的厌弃与世间所有寒凉。
祝景珩当年一时心软,将人带回寝宫,亲手养着。
两年朝夕,他看着这具濒死的躯体慢慢养出血肉,看着他黯淡的眼眸渐渐有了光亮,看着他从怯懦麻木、不敢抬头看人,慢慢变得温顺干净、会真心依赖、担忧他。
这是他亲手从泥泞地狱里捞回来、一点点喂大、护出来的人。
是他在这冰冷无情、人人算计的深宫里,唯一主动护住的、干净无垢的存在。
滔天恨意抵不过两年朝夕养育,抵不过少年满眼真心的牵挂与依赖。
祝景珩垂眸,漆黑眼底翻涌着极致矛盾的偏执,冷戾与温柔反复交替,阴鸷又压抑。
“你怕朕?”
他忽然低声开口,嗓音沙哑暗沉,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,更藏着疯批帝王独有的压迫感,沉沉笼罩在身前少年身上。
沈清辞身子微僵,下意识抬眸,澄澈的眼底掠过一丝慌乱,却又立刻轻轻摇头,认认真真看着他:“我不怕哥哥,我只是担心你。”
他能感觉到今日的祝景珩格外冷。
和往日那种淡然疏离的冷不一样,是一种深埋在眼底、浸透骨血的暴戾与阴郁,像是藏着万丈深渊,藏着毁天灭地的怒意,让人莫名心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