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席以后,翟山绕到寨后透气。
寨后是一块平地,堆着白天卸下来的缴获,几堆甲胄在月亮底下泛着冷光。
一个人正蹲在那儿。
青袍,就着一盏灯,手里捏着一片甲叶,翻来覆去地看。
翟山站住了。
那人抬起头。
“翟小郎君。”李密笑了笑,“坐。”
翟山没动。
“先生在看什么。”
“看这个。”李密把那片甲叶举起来,对着灯,“今日缴的九百领甲,有三百领是新的。”
“新的怎么了。”
“张须陀的兵,甲用了三年五年是常事。”李密把甲叶放下,“忽然多出三百领新甲,说明荥阳的武库在往外发东西。”
“武库往外发东西,说明什么?”
翟山想了想。
“说明他要打大仗。”
“对。”李密点了点头,“坐吧。这块石头挺干净。”
翟山坐下了。
隔着一盏灯,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
“九十三车。”李密先开的口。
“先生也听说了。”
“全寨都听说了。”李密说,“不过全寨听的是热闹,密听的是别的。”
“听的是什么。”
“听的是你没有去抢那座仓。”
翟山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小郎君在坡上趴了两天,看清了守仓的有二十六个人。”李密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换个人,看见二十六个,就该回去搬兵了。”
“你没搬兵。你去查了那二十六个人为什么会在那儿。”
“先生怎么知道这些。”
“昨日回来的路上,密向那三十七个车夫问了几句。”李密笑了,“车夫是最好的耳报神。他们什么都听,什么都不敢说。可你要是不问他们主人的事,只问他们自己的事,他们就什么都说。”
翟山没接话。
他心里那点得意,这会儿已经凉得干干净净了。
“小郎君。”李密说,“密今日说一句实话。这一趟粮,算得很漂亮。”
“不敢当。”
“但是你算漏了一样。”
翟山抬起头。
“哪一样。”
李密没有立刻答。他伸手把那盏灯往两人中间挪了挪,灯光照亮了半张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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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说那位韦城仓督不敢报官,对不对。”
“对。”
“他确实不敢。”李密说,“可他填不上仓,查账的一到,他就死定了。”
“那是他的事。”
“不。”李密摇头,“那是荥阳郡丞的事。”
翟山愣住了。
“那位仓督,是荥阳郡丞的小舅子。”李密说,“小舅子亏空六千八百石,查出来,郡丞担得起么。”
“担不起。”
“担不起,郡丞就得想办法。”李密的语速慢下来,一句一句地往下推,“他有两条路。”
“第一条,把这件事按下去。可查账的是郡里派的,按不住。”
“第二条呢。”翟山的声音干了。
“第二条,找一个更大的由头,把这六千八百石粮的去处,一笔勾销。”
李密看着他。
“比如说,报一份军情:瓦岗贼三万众,破韦城,掠仓廪,焚官署。”
“粮丢了,因为贼来了。仓空了,因为贼烧了。”
“郡丞不但无过,还有功。因为他及时上报,请郡兵进剿。”
寨后的风吹过来,灯焰晃了一下。
翟山坐在石头上,后背一点一点地凉了。
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密的意思是。”李密把那盏灯往他那边推了推,“小郎君这九十三车粮,拉回来的不只是粮。”
“还把整个荥阳郡的眼睛,拉到了瓦岗身上。”
翟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这三天里算过守兵,算过账目,算过人心,算过那个仓督怕什么。
他没算过仓督上头还有人。
上头的人怕的东西,跟仓督怕的东西不一样。
“不必这个脸色。”李密站了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土,“这不是坏事。”
“不是坏事?”
“荥阳的兵早晚要来。”李密把灯提在手里,“小郎君只是让它早来了一个月。”
“早一个月,好还是不好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密笑了,“但是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