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这三天里,第一回觉得自己那九十三车粮,好像也没有那么了不起。
当天夜里,庆功。
寨里的酒开了三十坛,肉是白天缴的马肉。
酒过一巡,单雄信拎着坛子,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。
“慢着!都先别灌!”他把坛子往头顶一举,“今儿这功,蒲山公头一份,老子第二份。可还有一份,你们都他娘的忘了!”
几百张嘴同时合上,几百双眼睛转了过来。
“老子出兵那天,路上撞见个赶着六十九辆车的。”单雄信的嗓门轰隆隆滚过全场,“九十三车粮!咱们三千弟兄这回出去,人吃马嚼,嚼的是谁弄回来的粮?”
几百道目光唰地一下,全钉在了翟山身上。
“翟山!”单雄信把坛子往他那边一递,“起来!”
翟山被酒气熏得半懵,站了起来。
“弟兄们!”单雄信吼,“这一碗,敬咱们的少寨主!”
“少寨主!”
先是柱子那五十个嚎起来,然后是一圈,然后是一片。
“少寨主!少寨主!”
几千个人的声浪拍过来,拍得火堆上的火星子乱飞。
翟山端着碗站在当中,脸烧得比火堆还热。
以前寨里也有人叫他少寨主,那是看他爹的面子,叫着玩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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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夜这一声不一样。
今夜这一声,是他自己挣的。
他把那碗酒一口干了,倒扣过来,一滴不剩。
满场炸开叫好声。
坐回去的时候,翟山被他爹叫到主案边上坐。这是头一回。
案上摆着两只碗,一只是他爹的,一只空着。
翟让拎起酒坛,给儿子倒了一碗。
“喝。”
翟山端起来喝了。
“今天这一仗,你看明白没有。”
“看明白了一半。”
“说说。”
“羊是幌子。”翟山说,“真正厉害的不是羊,是他知道张须陀的前军一定会去追。”
“为什么一定会追。”
“因为张须陀的兵,追惯了。”翟山说,“他们打了两年顺仗,见着散兵游勇就上去咬。这是习惯。”
“蒲山公算的不是兵法,是人。”
翟让把碗放下了。
这条汉子扭过头,认认真真地看了自己儿子一会儿。
“你倒是不笨。”
“爹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问你一句实话。”翟山把碗放下,“今天这一仗打完,你心里对蒲山公,是不是又高看了一层。”
翟让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抓起酒坛,给自己满上,仰头灌了半碗。
“高看了。”他抹了抹嘴,“老子服气。”
“老子这辈子打过大大小小几十仗,靠的是命硬、人多、跑得快。今天这一仗,三千打一千五,斩一千四,自家死了不到二百。”
“老子打不出来。”
翟山盯着他爹那张脸。
“那要是有一天,蒲山公想要更多的东西呢。”
“更多的是什么。”
“比三千精骑更多的。”
翟让笑了。
他伸出蒲扇一样的巴掌,在儿子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。
“小兔崽子,你今天弄回来九十三车粮,就开始琢磨这个了?”
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“他要什么,老子给什么。”翟让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干了,“老子的位子他要是想坐,老子也让。”
翟山的心,猛地沉了一下。
“爹……”
“瓦岗不是老子的私产。”翟让把空碗往案上一顿,“老子是个法曹出身的逃犯,识不了几个字,看不懂天下。老子只知道底下这几万张嘴要吃饭。”
“谁能让他们吃上饭,老子就服谁。”
“他要是能让这几万人吃上饭,还能让他们不再当贼。”
“老子给他磕头都行。”
山下的火光映着他爹这张脸。
翟山张了张嘴。
那句话就在嗓子眼里:他会杀了你。
他咽下去了。
因为他知道,说了没用。这句话说出来,他爹只会当他喝多了,或者当他妒忌。
而且他也拿不出半点凭据。
他连哪一年都说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