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取翻倍后的第一个时辰刚过,高闻先磨墨,再去认人。
二十三具尸体已经从病棚移到背阴处,草席只能遮到脚踝。有人送来一张总表,死因栏统一写着“阵灾”。高闻看完,把总表垫在墨碟下面。
他掀开靠门的草席。死者衣襟里只有半张洗得发白的领药签,腰间没有宗牌。高闻对着签上的残印查了三家药房,没人肯认。
白石门伙房的妇人赶来时,鞋上全是泥。她只看了一眼露在草席外的手,便说:“何满仓。右手小指小时候断过。”
高闻把手翻过来,指节果然歪着。妇人说何满仓替后厨挑水七年,门里一直没给正式腰牌;账上若没有这个人,伙房水缸却日日是满的。白石门管事随后赶到,坚持没有腰牌不能写白石门。
“那你认这张领药签吗?”高闻问。
管事认得印,却说只能算杂役领药。妇人一把夺过空木牌,在姓名处按住:“杂役也有名字。”
高闻写下何满仓,又在原宗门后记“白石门不认,领药印待公证”。他没替争执抹平。
妇人不识字,叫高闻把木牌念给她听。念到“最后用药”时,她忽然打断,说何满仓昨夜还托人带回半块干饼,不可能亥时就失去意识。药师翻找交接簿,才发现夜班把亥末抄成亥初。高闻刮去一个字,保留错记痕迹,又让药师在旁押名。白石门管事原想趁乱拿走那半张领药签,被妇人一掌按在桌上。
值夜药师来补最后用药,看到另一块空栏便哭了。药架在那人断脉前已经空掉,只有温水护脉。高闻查完领用簿,把末份续脉散发完的时刻和温水救治一同写上。宗门来人带着函,要求所有死因先统一作“阵灾”,以免引发恐慌。
高闻把笔递过去:“你要改哪一块,留下押名。”
来人越过何满仓,看见陈小川的草席,手停在半空。
陈小川比活着时更轻。护脉药刚入口,经脉便从旧伤处崩开。高闻把他的病案放在证据链首位:照水宗改过的伤簿、撤权后的刻度、衡律院熄灭前后的同批测值,封线一页接一页。宗门来人没敢落笔,把函收了回去。
其余草席旁陆续来了人。有人抱着死者的旧靴认亲,有药师争辩末剂药并非自己漏发,也有家属坚持把退宗时刻写上木牌。高闻一边问,一边把宗门、入阵时辰、末次用药和死因补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