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和七年七月(公元184年)
天热得邪性。
仗打了大半年,非但没停,反像荒原上的野火,这头刚踩灭,那头又烧起来。
各地驿马跑断了腿,战报雪片般飞往洛阳。
纸面上都是捷报,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这世道,安生不了了。
幽州,涿县
日头西沉,城墙的影子被拖得老长,一直铺到城外刚厮杀过的野地里。
风里有硝烟混着血腥的气味儿,还有泥土被血浸透后泛上来的锈气,吸一口,胸口发闷。
刘备站在城头上,没披甲,只穿了件半旧的深衣。
风鼓着空荡荡的袖子,他人却站得笔直。
他七尺有余的个子,最打眼的是那对耳朵,大,耳垂厚实,快垂到肩膀;胳膊也长,自然垂着,指尖过膝。
脸不算英俊,但方正,眉骨高,眼神深邃。
此刻望着城外,眼神静得像潭水,底下却像压着千斤重的东西。
城外,黄巾溃败后丢下的营寨还杵在那儿。
军旗倒了,帐篷塌了。
脚步声从后面上来,又轻又急。
是简雍。
“玄德,”他走到刘备身侧,声音压得很低,“城里粮草清点过了,满打满算,只够三日。”
刘备没回头,搭在墙砖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邹靖将军那边……”简雍顿了顿,“最快也要五日才能到。”
城头只剩风声。
“大哥。”
声音沉浑,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。
关羽不知何时已立在另一侧。
他比刘备还高出将近一头,面如重枣,长髯垂胸,丹凤眼微眯,寒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。
手按在剑柄上,气度凛然。
“贼寇新败,仓皇逃窜。”关羽语速不快,字字清晰,“给我三百人,今夜去摸营,再杀他们一回。”
“嘿!二哥说得对!”
炸雷似的一嗓子,张飞几个大步从城墙梯子那边蹿上来。
环眼圆睁,络腮胡子钢针似的,丈八蛇矛往地上一顿,“咚”一声闷响。
“让俺打头阵!保管杀他个人仰马翻!”
刘备这才慢慢转过头,看了看关羽,又看了看张飞。
他摇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声音平稳:“云长,翼德,贼众虽退,根基还在。咱们人少,硬拼不得。”
张飞瞪眼要说话,被刘备抬手止住。
“你们俩,”刘备目光重新投向城外那片渐浓的暮色,“各带一百人,多备火把旗帜。入夜后,在城外山林里走动,隔半个时辰点一次火,弄出声响。”
关羽丹凤眼里光一闪:“大哥是要……疑兵?”
刘备点头:“让他们以为,援兵到了。”
张飞挠挠头,虽不过瘾,可大哥发了话,他没二话:“成!俺这就去准备!”
当夜,月黑风高。
涿县城外那片黑黢黢的山林里,东边先亮起一串火光,蜿蜒游动;不久西边也亮了一片,影影绰绰,仿佛无数人影在林木间穿梭。
偶尔还有鼓声、号角声,隐隐约约传出来,在死寂的夜里听着格外瘆人。
黄巾残营里,哨兵趴在木栅后面,眼睁睁看着山林里那鬼火似的亮光一会儿东一会儿西,头皮发麻。
“官军……官军援兵到了!”
“好多火把!漫山遍野都是!”
恐慌像瘟疫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