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就是这儿。」车把式勒住骡子,车,停在一道干沟边上。
山根的红土,被日头晒得发白,草,一丛一丛,伏在地上,没有风。远处,山脊,像一条青灰色的脊梁骨,横在天边,山脚下,几只乌鸦,绕着一棵枯树,转了两圈,又落回去,叫声,哑得像一面破锣。
方牧跳下车,往四面,看了一圈。
没有碑,没有坟头,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,平平的,长满了野艾的坡地。
「二十二年了。」东家站在他身后,声音很轻,「这条路,我闭着眼,也走得出来。」
一路上,他其实,没有看过路。
车从庄子出来,走了一个多时辰,东家一直坐在车尾,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,可每一个岔口,他的脚,都会往正确的方向,轻轻,偏一下。
「你来过。」
「来过一次。」东家望着那片野艾,「我爹带我来的,让我站在这儿,看他烧了一堆东西。」
「烧什么。」
「货单、账册、车辕上的木牌。」东家抿了抿嘴,「他说,烧干净了,这事,就没有了。」
车把式没有搭话,蹲下身,用手,在地上,摸了一圈,又摸了一圈,最后,停在一个,看不出任何异样的地方。
「这儿。」
他从车上,取下那把铁锹,递给东家。
东家看着那把锹,没有接。
「你挖。」车把式把锹柄,往前送了送,「你爹的账,你刨。」
东家的喉结,滚了一下。
他把袖子,一点一点,卷到手肘,脱下外头那件青布袍,叠好,放在车板上,接过铁锹。
第一锹,插进土里,吃得很浅,只带起薄薄一层红泥。
第二锹,深了一些。
黄某想过来帮忙,被车把式,抬手拦住。
「让他自己来。」
东家一锹,一锹,往下挖,一声也不吭。
汗,从他额头上,淌下来,滴在土里,砸出一个个,深色的小点。
方牧站在坑边,没有说话,十七趴在他脚边,鼻子,贴着地,一路,嗅,嗅到坑口,忽然,低低地,叫了一声。
「到了。」姜黎拽住十七的脖圈。
东家的铁锹,碰到了一样,软的东西。
锹头,往回一弹,没有碰出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