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再说一遍。」
声音从办公室那头过来。
周砚清站在办公室门口的黑地里,身上披着那件旧棉袄,一只手拄着拐,一只手扶着门框。
他什么时候起来的,谁都不清楚。
方牧把马灯转过去,灯光落在老头脸上。那张脸是灰的。
老押眯起眼看了他一眼。
「周家老大。」
「你认得我。」
「十五那夜,执事在河门外头,就是这么叫你的。」老押说,「隔着一道门,我听得清清楚楚。」
周砚清拄着拐往这边走。拐杖尖点在地上,一下,一下,比平时重。
走到桌子跟前,他站住了,一只手按在那块带爪印的红砖上。
「你再说一遍。」
老押没有从头讲。他只把最要紧的那一截,一个字一个字又摆了一遍。
「十月十七,太阳落。河门里出来的,是方守年。胳膊上挎着筐,筐是空的。」
周砚清按着砖的那只手,指甲盖一点一点白了。
「那天后晌,他在我柜台跟前站了一炷香。」
「筐一直抱在怀里,没往柜台上搁。」
「他要三包药。我拿油纸包了三包。」
「那一味一年只来两三斤,锁在柜台底下,钥匙挂在我自己腰上。」
「是我自己开的锁。」
他停了一口气。
「药是我配的。」
「他走的时候,筐底下漏出来一根草,新铡的,半尺长。」
「我拿脚踩住了,等他出了门才捡起来,扔进了灶膛。」
方牧的心口像让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前天夜里他往那个笼里塞草,也是拿铡刀铡成半尺一段,一把一把塞的。没人教过他。
「周叔。」姜黎叫了他一声。
老头像是没听见,接着往下说。
「我弟弟第三天揣着牌子进去,问筐里是什么。」
「他问的时候,那东西早在里头了。」
「他去问的,是堂里自己屋里的一样东西。」
老押把烟袋锅从腰上摸下来,在掌心里掂了掂。
「那天夜里,堂里西头那间屋,亮了一夜的灯。我赶着空车走出去半里地,回头还看得见。」
方牧一下子明白过来。
那一夜,有一个人坐在那间屋里,翻开册子,写下了头一行,方守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