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下该写是什么,几岁,从哪儿来,归谁管。行里的票没来,他一个字也落不下去。
灯亮了一夜,那一页就空了二十二年。
西墙根一下子静了,只剩河堤上的芦苇一阵一阵地响。
方牧站在桌子那一头,马灯的提梁勒进了指头。
问一件还在外头的东西,堂里兴许还肯跟你打个商量。
问一件已经进了门、没上册子、谁也不能提的东西,就是问到了执事自己的屋里。
周砚清的拐杖在地上滑了半寸,他拿另一只手撑住了桌沿。
「二十二年,我当方老哥是护着什么,护得连我都不告诉。」
「我弟弟替他去问,问没了。」
「我一直是这么想的。」
他抬起头,看着老押。
「他是去送。」
老押把烟袋锅在掌心里转了半圈,垂下了眼皮。
「那天他进我的门,叫我方老弟。」周砚清的嗓子哑了,「他从来只叫我小周。」
「我听出来不对。我想,这药不是给猴使的。」
「我没问。」
他把按在砖上的那只手收回来,在棉袄前襟上擦了擦,擦了一遍,又擦了一遍。
「我不问,他抱着去送了。」
「我弟弟问了,他回不来。」
方牧张了张嘴,想替他爸说一句。
舌头底下空空的,一个字都找不出来。
他爸那本料账上,六十来天,每天一份,每天一道横。
一个肯天天替它写一遍名字的人,自己把它抱进了堂里。
这两样,他摆不到一块儿。
十月十七,账上添了第二道。那天他还跟姜黎说,小的落地了。
落地那天,就送走了。它在这个园子里,待了不到半天。
园门外头,大道那头的天边,透出一线灰白。
老押抬头看了看天,把烟袋锅别回腰上。
「五更快到了。」
常顺早已经站到了园门口,一只手扶着门框,没往回看。
老押往门口走,走过方牧身边,脚下停了一停。
「后天夜里,北墙根那道门,是顺子守。」
「他跟我说过了。」
「门,他开。」老押说,「进了门,里头的事,他管不了,我也管不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