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皇怎会看见。”
“朕虽然出不去这个门,眼睛还没瞎。”李渊说,“今日十七,明日多少?后日多少?世民,痘疮这个东西,你派多少兵、下多少诏,都拦不住。它不认坊墙,不认宫墙。”
李世民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案。
窗外是那棵老槐。风起了一阵,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。
“太医署那边今晨报上来。”李世民说,“东市、崇仁、平康、宣阳,四坊已封。今日新报一百三十七人。”
“昨日呢。”
“五十二。”
“三日后呢。”
李世民没答。
李渊也不催。
殿里静了很久,久到院子里那只不知谁养的鹦鹉叫了两声。
“父皇。”
“嗯。”
“若儿臣依了这封信,”李世民转过身,“将来史书上会怎么写儿臣?”
问到点子上了。
这小子最在乎的从来是这一条。
“会写贞观元年长安大疫。”李渊说,“至于后头那句写什么——要看事情成不成。”
“成了呢。”
“成了,”李渊说,“就写从此天下无痘疮。”
李世民站在窗前,很久没动。
然后走回案前,撩袍跪下。
“父皇,儿臣答应了。”
“起来。”
“儿臣还有一事相求。”李世民没起,“父皇信中最后一句——‘罪在臣一人’。”
“怎么。”
“请父皇把这一句划了。”
李渊愣住。
“为何。”
李世民抬起头。
“若此事不成,是儿臣下的诏,儿臣认。”李世民一字一句地说,“父皇给了儿臣一个法子,法子成与不成,是天。用不用,是儿臣。这个罪,父皇担不起,也不该担。”
李渊看着这张脸,看了很久。
这小子。
三年前朕在墙头上看李世民从渭水回来,那时候朕想的是:这个儿子把朕关起来了。
现在朕想的是:这个儿子替朕挡了一句话。
李渊伸手,把李世民从地上拉起来。
拉的时候,那只手是抖的。
“罢了。”李渊说,“朕划。”
“谢父皇。”
“先别谢。”李渊拿起笔,蘸了墨,在那句“罪在臣一人”上重重划了一道,划完了抬眼,“朕这法子成不成,朕自己心里也没底。信爹的。”
李世民接过纸,折好,塞进袖中。
走到门口,停住。
“父皇,先验于牛这一步,何处去寻有疱的牛。”
“去问司农寺。”李渊说,“再去问城外的牧子——最好是挤奶的妇人。问一句就够了:谁家婆娘手上起过疱,起完了没出过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