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是第四天找到的。
司农寺跑遍了长安周边六个牧监,一无所获。真正问出结果的是万年县一个不入流的小吏——那小吏的姨母在城南灞水边上养奶牛,一养二十年。
小吏回禀的原话,张阿难一字不落地转述给李渊听:
“他姨母说,牛乳上生疱是常有的事,多在春秋。挤乳的婆娘手上就跟着起,起三五个,痒,过七八日自己瘪了,落个白印子。庄上人管这叫‘牛痘’,说是脏,不当回事。”
李渊坐直了。
“再问一句。”
“太上皇请讲。”
“那庄上起过这疱的婆娘,有没有出过痘疮。”
张阿难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条子。
“回太上皇,小吏问了。他姨母说,庄上前后有六个婆娘手上起过。贞观元年之前长安闹过两回痘疮,庄上死了九个人,那六个婆娘一个没病。”
殿里静了一息。
李渊的手在案沿上按了按,按得指节发白。
“六个。”
“六个。”
中了。
詹纳,你没骗朕。
一千一百年之后你才生出来,可这个道理现在就在长安城南的一个牛棚里躺着,躺了不知道多少年,谁也没多看一眼。
“陛下怎么说。”
“陛下已命将那牛并那婆娘一并接进太医署后院了。”张阿难说,“陛下还说,请太上皇拟一道章程出来——要试,怎么试。”
章程李渊写了两天。
写完是十一条。
其中最难写的是第三条:
“取受试者十人。须无出痘之痕,须体健,须年在二十至四十之间。”
写到“受试者”三个字的时候,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,晕出一个墨点。
朕知道这是什么。
这三个字翻译过来,就是拿人做试验。
前世朕在网上看过一堆东西:知情同意、伦理审查、三期临床。朕当时觉得这些流程繁琐,是拖慢新药上市的官僚主义。
现在朕在贞观元年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伦理委员会,没有对照组的规矩,没有那一沓要签字的知情同意书。
朕只有一支笔和十个人的命。
李渊最后在第三条后面加了一句:
“受试者取自大理寺待决死囚。愿者与之,不愿者不强。”
写完了,把笔搁下,靠在椅背上,闭眼坐了很久。
残忍。
朕知道残忍。
但朕不能拿柳儿试,不能拿常安试,不能拿街上随便哪家的小孩试。
朕想过拿自己试。朕不能——朕出过痘,朕这右手手背上就有一个坑,试了看不出结果。
那就只剩这一条路。
死囚。本来三日后就要在东市斩首的人。
第五天,李世民派车来接。
这一回不是黑漆篷车,是仪仗——太上皇的卤簿摆了半条街,前头开道的骑士举着旗。
正式召见。
朕这个笼子的门,只有从外头开才开得了。
去的地方是太医署后院。
后院原本是晒药的地方,四面高墙,青砖地上还留着一格一格的药架印子。现在这里搭了两排席棚,棚外拉了绳,绳上挂着白布条。
十个人跪成一排。
跪在墙根下,戴着枷。枷是木的,压得那十颗脑袋全低着。有的人剃了头,有的人头发披散着,混着草屑。身上的囚衣看不出本色,靠近了有一股味——牢里那股霉、汗、尿混在一起的味,秋风一吹,直往鼻子里钻。
李渊在十步外站住。
“把枷去了。”
主事的大理寺丞愣了一下。
“太上皇,这几个都是……”
“朕说去了。”
枷一卸,那十个人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放手,一个个把手僵在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