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写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前后废了六张纸。
第一张写得太玄,通篇是“天地相制、物性相克”,李渊自己读了一遍,觉得像个招摇撞骗的方士,团了。
第二张写得太直,开头就是“痘疮可绝”,读一遍觉得像疯子,也团了。
第三张到第五张,废在措辞上。
第六张成了。
李渊把这一张从头到尾读了三遍。
写的东西不多,条理却排得死死的:
一、痘疮所以横行,因人一生只染一次。染而不死者,终身不复染。
二、故人之所畏者,非痘疮,乃第一次之痘疮。若能使人在无病之时,先受一次轻的,则重的自不能加身。
三、轻的从何而来?牛身上有。牛乳房上生一种疱,形似痘疮而甚轻。挤乳之女手上常染此疱,起数枚,数日自愈,别无他患。
四、此等挤乳之女,终身不染痘疮。
五、故取牛疱之浆,以针挑破人臂皮,纳浆其中。受者三五日微热,臂上起一疱,结痂而愈。愈后终身不畏痘疮。
写到第六条,李渊停了很久,蘸了三次墨。
六、此法未经试,臣不敢言必成。请先验于牛,次验于人。验于人者,须自愿,须重赏,须善后。若有不测,罪在臣一人。
最后落款:太上皇渊,谨呈。
李渊把“臣”字看了一会儿。
朕这辈子没对自己儿子称过臣。
今天这一封得称。
因为这一封不是父亲给儿子的家信,是一个人拿几条人命去赌一个念头。这种事,得把自己的名字压在最下面。
“常安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送。张阿难那儿。老规矩,即刻面呈。”
常安接了封,走到门口,回头。
“太上皇今日气色比昨日还差。”
“送你的信去。”
信是巳时送出去的。
李渊本来以为要等到夜里。
结果未时刚过,院门就响了。
这一回连蹄声都没有——李世民是从太极宫这边走过来的,抄的宫墙夹道,带了两个人。进院的时候幞头戴得端正,紫袍系着玉带,一身正装,脸上的神色却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。
“父皇。”
“坐。”
李世民没坐。李世民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纸,摊在案上,一根手指按在第五条上。
“父皇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以毒攻毒?”
来了。朕就知道是这三个字。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李渊说。
“儿臣不敢苟同。”李世民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有点抖,“毒便是毒。父皇要在无病之人的臂上,划一刀,塞进去一点脓——脓,父皇。”
“朕知道是脓。”
“儿臣在军中十年,见得多了。”李世民的手指从纸上抬起来,“刀伤本不致命,伤口一化脓,人就烧起来,烧三日,人就没了。三千人里头,死在刀下的不及死在脓下的多。”
“朕也知道。”
“那父皇……”
“世民。”李渊抬手打断,“你先坐下。站着说话你会越说越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