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站了两息，坐下了。坐得笔直，两只手放在膝上。

李渊往前挪了挪。

“朕问你，你身上有没有出过痘。”

“儿臣三岁时出过。”

“留了几个坑。”

李世民迟疑了一下，抬手在自己右边耳后摸了摸。

“此处有二。”

“再出一回，会不会死。”

李世民一愣。

“出过的人，不会再出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殿里静了。

李渊看着儿子的脸，看着那张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变。

“为什么出过的人不会再出。”李渊重复了一遍，“世民，这个道理你从小就知道，天下人都知道，家家户户都知道。可从来没人问过一句为什么。”

李世民的嘴唇动了动。

“儿臣不知。”

“朕也不知。”李渊说，“但朕知道有这么一回事。人的身子里头，有一样东西，跟痘疮打过一仗以后，就记住了。第二回痘疮再来，还没等它闹起来，这样东西就把它按死了。”

“记住？”

“记住。”李渊说，“就像守城的兵，头一回被人夜袭，死伤惨重。可打过那一回，往后哪条道会来人，什么时辰来，兵心里全有数。第二回再袭，来一个杀一个。”

李世民没作声。

李渊看得出来，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。

“所以，”李渊接着说，“痘疮之可怕，不在痘疮本身，在‘头一回’。要是能让人在太平年月、身子好的时候，先打这头一仗——打一场小的、赢定了的——那往后就再没有头一回了。”

“牛身上那个，就是小的。”

“对。”

李世民低下头，重新去看那张纸。

看了很久。

“父皇，儿臣有三问。”

“讲。”

“其一。父皇说挤乳之女终身不染痘疮，此事父皇亲眼见过？”

没见过。

朕在初中课本上看过一页，配图是个金发女的，旁边画着一头牛。

小主，

“朕见过一份记载。”李渊说，“年月久了，出处记不清了。”

李世民的目光抬起来，在李渊脸上停了一瞬，又落回纸上。

“其二。牛疱之浆，如何取，如何存，如何辨真伪？父皇写得含糊。”

“因为朕也不确切。”李渊说得很干脆，“所以第一步是验于牛。找到有疱的牛，挑几个疱，看浆是什么样，看能存几日。这一步不试，后面都是空话。”

“其三。”李世民把纸折起来，“若不成呢。”

“不成便是害人。”

李世民抬起头。

“父皇既知，为何还要写这一封。”

李渊看着案上那盏没点的灯。

“因为朕今晨在西墙上，看见抬出去十七架。”李渊说，“昨日六架。”

李世民的手一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