粥碗放下了。

“派人去看看。”

“太上皇，这……”

“朕不能出去，你去。”李渊说，“不用带东西，也别说是朕让去的。就问一句他好点没有。”

常安回来说，卫直的病是熬的，眼睛坏了一只，看东西模糊。

李渊在殿里坐了一夜。

四十年做犁。卫直做了四十年直辕犁，做得比谁都好，将作监丞就是这么当上的。如今有个人告诉这老头：你做了四十年的东西可以推翻。先是不信，跳着脚骂。骂完了自己上手做。做了四十天，报废七个，熬坏一只眼。

朕上辈子见过这种人吗？见过。朕那组里有个老工程师，四十七岁，公司要换新框架，年轻人都说这老头跟不上。那一年在工位上熬了三个月，硬把新框架啃下来了。

啃下来那天说了一句：“我不是怕被淘汰，我是不服。”

第二年还是被优化了。

李渊在黑地里躺着，睁着眼。

这一回不能让人白熬。

第四十一天，早上。李渊还没起，院门口就传来一阵响。

不是脚步，是轮子——木头轮子碾在青砖上，“咕噜咕噜”。

李渊翻身下榻，鞋都没穿好就往外冲。冲到院门口，站住了。院门外停着一辆平板车。车上绑着一个东西，用麻布盖着。赵德站在车旁，身后跟着一队人。

“太上皇。”赵德抱拳，“陛下有旨——请太上皇过目。”

麻布掀开了。李渊看着那个东西。

犁辕是弯的，从犁底斜着往上抬，抬到一半又向前弯下去，弯成一道很顺的弧。整根辕比老陈说的那种短了将近一半。木料是深褐色的，打磨得光滑，接榫处严丝合缝，一道缝都看不见。

辕的前头，是那个犁盘。

李渊蹲下去，伸手拨了一下。

“咔。”

那不是卡住的声音。犁盘在轴上转了整整一圈，转得又稳又匀，转到底没有一点晃动，也没有一点滞涩。转完了停下来，纹丝不动。

李渊又拨了一下。又转了一圈。

李渊的手停在那个犁盘上，没拿开。

成了。真做出来了。

李渊蹲在那儿，蹲了很久。

“太上皇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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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渊没答。

李渊往犁评那儿看过去。那根木条上刻着五道格子，刻得极浅极匀。李渊伸手把它往后推了一格。

“咔。”

一声轻响，卡住了。再往后推一格，又是一声。

有档位。是卫直自己加的卡榫。朕图上没画这个。

李渊站起身。

“卫直呢。”

赵德愣了一下。

“回太上皇，卫监丞在将作监。”

“他没来？”

“卫监丞说……”赵德顿了一下，“卫监丞说他这副样子，不敢来见太上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