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能”这两个字撂下之后,李渊在将作监又待了两个时辰。
从孔说到轴,从轴说到犁评那几个刻度。李渊拿一根木炭在案上画,画一段擦一段,擦得案面上全是黑印子。
卫直一直站着。站到后来,那老匠人自己从怀里摸出一小截炭,蹲下去,在地砖上画。画的是犁评。
“太上皇说往前一格浅一分。”卫直头也不抬,“可木头会缩。夏天做的,冬天缩一分半,这刻度就不准了。”
李渊愣了一下。
对啊。木头会热胀冷缩。这个朕真没想到。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得用两样木头。”卫直在地上又画了一道,“犁评用枣木,最不走形。犁箭用榆木,韧。两样搭着来。”
“你懂得比朕多。”
卫直的手停住了。
抬起头,看着李渊。
那张脸上的表情,跟刚进门那会儿完全不一样了。
“太上皇……”
“怎么。”
“方才小人失言。”卫直把炭头攥在手心里,膝盖弯下去,“小人说此图乃书生臆想,愿以头相赌。此话传到太上皇耳中,小人万死。”
“起来。”
“小人……”
“朕说起来。”李渊伸手拉了一把,“你那句话骂得对。”
卫直抬起脸。
“朕就是个书生。”李渊说,“朕这辈子没扶过犁,没打过铁,没锯过木头。朕手上这几块茧,是这两年拉弓拉出来的。”
“朕画那张图,是纸上的东西。”
“纸上的东西要变成地里的东西,得靠你。”
卫直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李渊走了。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了。上车之前,李渊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老匠人还站在院子当中,手里攥着那截炭,一动不动。
卫直的手指头在那根轴上一寸一寸摸过去,摸到磨秃的那一处,停了。
“太上皇。”
“说。”
“小人再问一句。”卫直的声音低下去,“这法子,太上皇从何处得来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李渊摸了摸胡子。
“朕从一本书上看的。”
“何书。”
“书名忘了。”李渊答得脸不红气不喘,“年头太久,只记得画。”
《中国古代农具史》。
朕在图书馆借的,翻了两页就还了。真正看清楚的是博物馆那个模型。这话没法说。
卫直没再追问,把那根轴收进了怀里。之后的四十天,李渊没再出门。消息是断断续续进来的。
第五天,常安说:将作监新做了一把弓钻,钻头是特意打的,用的是横刀的钢。
第十二天,常安说:卫直报废了七个犁盘。
第十九天,常安说:卫直病了,起不来床,让人抬着去的作坊。
李渊听到这一条的时候,正在喝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