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渊没说话。
院里的孩子已经围过来了。一圈小脑袋挤在车边上,有个胆大的伸手去摸犁铧,被乳母一把拉住。
四郎挤到最前头。
“阿爷,这是什么。”
“犁。”
“犁是干什么的。”
李渊低头看了那小子一眼。
这小子生在宫里。这辈子怕是也碰不着一回这东西。
“翻地的。”李渊拿手在地上划了一道,“地得先翻开,才能下种。下了种才长粟,长了粟才有饭吃。”
四郎看看那道划痕,又看看犁。
“那它比弓厉害。”
李渊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弓只能射一只兔子。”四郎说得理直气壮。
李渊在那个脑袋上揉了一把。
李渊绕着那台犁走了一圈。走到犁铧那儿,蹲下去,摸了摸铧尖。铁是新打的,泛着青,边上开了刃。刃口上有细密的锤痕,一道压一道,压得很匀。
这是一锤一锤敲出来的。机器压不出这种痕。
李渊又摸了摸铧背,摸到一处凹下去的坑。
这儿敲塌了一锤,后头又补了三锤找平。
手抖了。
李渊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铁屑。
朕上辈子在博物馆隔着玻璃看它。那块玻璃上还有别人留的指纹。朕当时看了三十秒就走了,去看下一个柜子了。
说明牌上写了什么来着。
“曲辕犁,唐代中晚期,江东地区。此犁的出现标志着中国传统步犁的定型。”
朕当时看完这句话,脑子里什么都没有。朕现在站在这儿。它不在玻璃柜里。它在朕面前,木头是热的,日头晒了一早上,摸上去有温度。它还没定型。它今天才刚做出来。
李渊的眼睛热了一下。
“赵德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把它抬进院里。”
“太上皇,陛下的意思是让您过目,过目之后就要送去……”
“送哪儿去。”
“送去城南试耕。”
李渊转过身。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三日后。”
“谁去。”
赵德把腰弯下去。
“陛下说,请太上皇同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