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绫展开的那一刻,裴寂清了清嗓子。
这一声在空殿里显得格外大。裴寂自己也听出来了,肩膀缩了一下,随即把背挺直,把绫子举到齐眉的高度。
“门下。”
两个字一出口,李世民的额头就磕到了金砖上。殿中侍立的两个内侍同时跪伏。萧瑀和陈叔达从东侧的帷帐后转出来,两位老臣一言不发,撩袍跪在丹陛左侧,头都不敢抬。
李渊坐在上头,把这一幕收在眼底。
齐了。宣诏的人有了,见证的人有了,接旨的人跪着。就差一句话。
前世签合同还得双方盖章,这年头一卷绫子念完就完事,效率高得吓人。
裴寂开始念。
“朕以寡薄,君临区宇,八年于兹。夙夜祗惧,若涉渊冰。赖天地降佑,宗庙垂灵,海内粗安,兆民有赖……”
声音起初有点飘,念到第三句就稳住了。裴寂这辈子念过的诏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气口拿得极准,四字一顿,六字一转,那些骈句从嘴里滚出来,一句压着一句,像檐上的水一滴接一滴落进石臼。
“……然朕年在耆艾,风疾时作,机务烦委,力有未逮。夫神器至重,天下至大,非有大功者不足以承之,非有大德者不足以守之。”
李渊在这一句上稍稍抬了抬眼皮。
大功大德。这八个字是朕昨夜亲口改的。原稿里裴寂写的是“付托得人”。四个字太滑,滑得像客套。朕划了,换成这八个字。朕要这卷东西一念出来,满朝上下没人能挑一个字的毛病。李世民打下的仗,太原到长安,浅水原,柏壁,虎牢关,一战擒两王。功在那儿摆着。谁敢说不配。谁敢说不配,朕跟谁急。
说起来这卷东西写得也是够呛。昨儿后半夜朕把裴寂从被窝里薅出来,让老头子现拟。裴寂拟一稿,朕划一稿;再拟,再划。划到第四遍,裴寂的手抖得笔都拿不住,抬起头看朕的眼神,活像在看一个疯了的人。朕懂那眼神。前世朕改到第七版的时候,也这么看过甲方。
报应。
裴寂念到“机务烦委”四字时,气没接上,停下来咕咽了一口口水。那卡顿在空殿里显得很突兀。陈叔达跪在东侧,慢慢把头转了一寸,又转了回来。
李渊看着裴寂那副背影。
这老狐狸也怕。
裴寂今夜站在这儿念这卷东西,就等于把自己绑在朕这条船上。要是今夜玩砸了,东宫那边头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裴寂。可裴寂还是来了。三更天从被窝里被朕拉起来,一句多余的都没问。往后这老头子要什么,朕给。
“秦王世民,朕之嫡子,禀气冲和,履道纯粹。”
裴寂念到“秦王世民”四个字时,声音重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