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殿的门是从外头推开的。
两扇殿门包着铜,推动时先闷响一声,再拖出一长串吱呀。夜风顺着门缝挤进来,殿里一百多盏烛火齐齐朝内压了一压,火苗全偏向同一边,满殿的影子跟着晃,像这座殿吸了一口气。
李渊坐在御座上,没动。
来了!
武德九年六月初四,寅时三刻。按史书上那条道走,这个点儿玄武门的血该淌到马蹄子上了。
李世民迈过门槛。
殿很大。从殿门到丹陛下,七十二步。李世民走得不快,靴底落在金砖上,一声,又一声,回音在梁上绕一圈才落下来。走到第三十步,李世民抬起了头。
四目相对。
李渊看清了这张脸。
二十七岁。眼窝微陷,颧骨绷着,下巴上一层青茬没刮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慌,也没有喜,只有一种熬到极处以后才会有的干净,所有退路都在脑子里算过一遍,算完了,剩下的就是这个。
就是这张脸。课本上那张,二十四史里那张,后世吵翻了天的那张。
李世民,天可汗!贞观之治!
李渊的手指在御案边沿摁了摁。案上那卷诏书压着一方白玉镇纸,绫边翘起一角,被风吹得轻轻颤。
朕看着这小子,心里就一句话。
你差点就成了千古第一狠人。
初四这天,你亲手一箭射了亲哥哥。尉迟敬德给你亲弟弟补了刀。然后你把哥哥弟弟两家的十个侄子,全办了。一个没留。最小的那个,还没到桌子高。
白纸黑字,摆在那儿一千四百年。多少人替你辩,说你没得选,说建成元吉先要你的命。辩得也有道理。可那十个孩子的名字,一个个还钉在宗室谱上,谁也擦不掉。
你是好皇帝,真的好。可这一笔你背了一辈子。你后半辈子那么在乎史官落笔,那么怕人提“玄武门”三个字,你这不就是心虚吗。
李渊喉咙动了一下。
朕头一回在史书上撞见那十个名字,是在地铁上。手机屏幕,白底黑字,一行一行往下滑。承道、承德、承训、承明、承义……安业、承鸾、承奖、承裕、承度。滑到底,一句“皆坐诛,绝属籍”。那会儿朕正嚼着煎饼,嚼着嚼着就咽不下去了。
朕当时想,这帮古人真狠。想完就下站了,挤出车厢,赶着去交那份改了九版的方案。谁能想到有一天,要为这群人兜底。
所以老子今晚必须兜住。
老子把位子提前递出去。你不用射,不用补,不用碰那十个孩子。以后写到武德九年六月,就九个字:高祖禅位,太宗即位。干干净净。
你少挨一千四百年的骂。
“儿臣,参见陛下。”
李世民在丹陛下站定,撩袍,跪下。膝盖磕在金砖上,声音不轻。
李渊没有立刻叫起。
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响。一盏灯烧到了结,“噼”地炸出一星火,落进铜盘,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