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的肩背猛地一僵。那不是喜。李渊看得清楚:那是一个人在极度紧绷时,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的反应。李世民伏在地上,双手撑着金砖,十根手指一根一根扣进砖缝里,指甲盖泛白。
傻了吧。朕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昨天夜里还在跟长孙无忌、房玄龄关起门来算,算宫门几时开,算常何靠不靠得住,算尉迟敬德那八百人从哪个坊出来最快。你算了一整晚的血。结果爹这边直接把玉玺推过来了。剧本不对是吧。你现在整个人是懵的是吧。懵着好。懵着就不会动刀。人这东西,朕研究过。一个人下了狠心去做一件极凶的事,靠的是一股绷到极处的气。这股气顶在前头,不许人细想,一细想就散。朕现在做的事,就是往这股气上浇一瓢凉水。你八百甲士还在坊门底下猫着,你自己却跪在这儿听人念禅位诏。这一瓢下去,气一散,那八百人就成了八百个不知道该干什么的人。散了就好。散了就再也提不起来了。
“……起义太原,首建大策;北定并汾,西平薛举;东擒窦建德,南破王世充。功盖寰宇,德被生民。宜承大统,以嗣鸿基。”
裴寂的声音在这里拔高了一线。
殿角的铜灯树上,一排烛火被这声音震得齐齐一颤。其实是穿堂风,但落在眼里,就是那么一颤。
“今传皇帝位于世民。朕退居太极宫,称太上皇。”
念到这里,裴寂停了。那一停不长,两息。可这两息里,整座太极殿静得像沉进水底。
李渊听见了三样东西:铜壶滴漏的水声,殿外尉迟敬德甲片摩擦的窸窣声,还有——李世民的呼吸。
那呼吸乱了。
一个在虎牢关面对十万大军还能笑着上马的人,此刻跪在金砖上,呼吸乱得像刚跑完十里山路。
李渊的手指在御案上停住了。
诶。
朕这心里,忽然有点不是滋味。朕原本是把这事当项目做的。目标:阻止玄武门。方案:提前禅位。风险:李世民不接。收益:保住两条人命,外加十个孩子。通宵改稿,天亮交付。多标准的一个活儿。可现在李世民跪在那儿喘得像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,朕忽然想起来,这他娘的不是项目。这是儿子。
李渊在心里叹了一口。
小主,
朕跟你不一样。你二十七,朕六十一。你退一步是委屈,朕退一步是解脱。朕这辈子没打算当皇帝。上辈子朕最大的理想是把房贷还完,然后辞职去卖螺蛳粉。现在朕连江山都要送出去了,还纠结个啥。
裴寂把绫子重新举了举,念最后一段。
“布告天下,咸使闻知。武德九年六月初四。”
念完,裴寂双手捧诏,转过身,走下丹陛三级台阶,停在李世民面前。
“秦王殿下,”裴寂躬下腰,双手把黄绫平举过顶,“接旨。”
李世民没有伸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