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先看到的,是距离他不远,几乎占据了小半个墓室空地的、那庞大的、暗红色的……残骸。
那是“巡山泥泥”的残骸。
曾经狰狞恐怖、刀枪不入、力大无穷的怪物,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破碎的、焦黑的、散发着刺鼻焦臭和血腥味的烂肉。它那坚硬的甲壳,此刻如同被内部引爆的炸弹从里向外炸开,布满了巨大的、不规则的破洞,幽绿色的、粘稠的、仿佛混合了血液和组织液的物质,从破洞中缓缓流出,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滩恶心的水洼。它的头颅不自然地歪向一边,口器碎裂,赤红的复眼已经失去了所有光彩,变得灰暗无神。那对曾经轻易撕裂岩石、洞穿血肉的巨大螯钳,一只被炸飞,落在远处,另一只还连在身体上,但已经扭曲变形,布满了裂痕。
在它胸腹间,原本幽绿光芒闪烁的位置,此刻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大洞,边缘还残留着熔融的痕迹,仿佛被极高温度瞬间汽化。洞口处,隐约可见一些奇异的、非金非玉的碎片,闪烁着微弱的、即将熄灭的幽绿光芒——那似乎是“狼钥”的残骸。
怪物,死了。被从内部引爆,死得不能再死。而引爆它的,正是骆乘风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、融合了雀钥、龟钥气息、以及自身生命力的疯狂一击,与它体内“狼钥”产生的、某种未知的、毁灭性的共鸣。
骆乘风的目光,艰难地移向清虚道长倒下的方向。
只见清虚道长依旧靠在那根断裂的石柱旁,气息微弱,胸前道袍被鲜血浸透,脸色惨白如纸,双目紧闭,似乎仍未恢复意识。但他的胸口,还在微微起伏,虽然微弱,但确实还活着。
骆乘风心中稍安,随即心头又是一紧——丁三呢?
他强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,一点点转动头颅,搜寻丁三的身影。
终于,在距离祭坛稍远、靠近墓室入口白骨堆的地方,他看到了丁三。
丁三的状况,看起来比清虚道长和骆乘风好不了多少,甚至更糟。他半跪在地上,背靠着几具散乱的白骨,黑衣破碎,脸上那黑色的面具也碎裂了一半,露出下面一张苍白、阴鸷、但此刻充满了惊骇、恐惧和难以置信的中年男子的脸。他嘴角不断溢出鲜血,胸口有一个不深的掌印,显然是之前被怪物尾巴扫中时留下的内伤,此刻似乎更加严重了。但他的一双眼睛,却死死盯着祭坛顶端那布满裂痕的漆黑棺椁,眼神中充满了绝望、不甘,以及一种信仰崩塌般的疯狂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怎么会这样……圣主……圣主的苏醒……怎么会中断……三钥共鸣……阵法反噬……不可能……” 他喃喃自语,声音嘶哑,如同梦呓。显然,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、毁灭性的爆炸和阵法中断,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冲击,甚至让他一时难以接受现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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骆乘风收回目光,心中稍定。怪物死了,丁三重伤且心神受创,清虚道长还活着,阵法似乎被严重干扰甚至中断……局面,似乎出现了一丝转机?虽然这转机,是用几乎同归于尽的方式换来的,代价惨重到无法估量。
他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,钻心的剧痛传来,但手指确实能动了。他又尝试动了动脚趾,同样剧痛,但能动。还好,没有彻底瘫痪。他一点点地,极其缓慢地,尝试着挪动身体,想要坐起来。每动一下,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,疼得他冷汗直冒,眼前发黑,但他咬牙硬撑着。
必须动起来。危机并未完全解除。丁三虽然重伤,但未必没有一战之力。那棺中之物虽然似乎“苏醒”中断,但死气未散,裂纹未开,谁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,会不会有别的变故?还有清虚道长,重伤濒死,急需救治。而且,他们依然被困在这绝地古墓之中,出路未知。
更重要的是……他低头,看向自己紧握的右手。右手手掌,一片焦黑,皮开肉绽,隐约可见白骨,那是被龟钥最后爆发的能量和怪物体内反冲的力量灼伤的。但在焦黑的掌心,那枚龟蛇缠绕的龟钥,依旧静静地躺着,只是原本水蓝色的光泽变得极其暗澹,仿佛耗尽了力量,表面也布满了细密的裂纹,仿佛随时会碎裂。而怀中的雀钥,也传来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,似乎也遭受了重创。
三钥……雀钥、龟钥在他手中,狼钥已毁。阵法……还能启动吗?棺中之物……还会“醒来”吗?
他一点点,艰难地,用还能稍微活动的左手,支撑着身体,靠着满是裂纹的祭坛基座,勉强坐了起来。这个简单的动作,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,让他剧烈地喘息起来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灼痛。
喘息声,在这死寂的墓室中,显得格外清晰。
这声音,似乎惊动了远处喃喃自语的丁三。
丁三勐地转过头,那双充满血丝、带着疯狂和怨毒的眼睛,死死盯住了勉强坐起的骆乘风。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,眼神中的迷茫和绝望,迅速被一种刻骨的仇恨和杀意取代。
“是你……是你这蝼蚁!坏了圣主的大事!毁了圣教的千年谋划!该死!你该死啊!” 丁三嘶声吼道,因为激动,又咳出几口鲜血。他挣扎着,想要站起来,但内伤极重,试了几次,都未能成功,只能半跪在地上,用那双怨毒的眼睛,死死瞪着骆乘风。
骆乘风迎着他的目光,毫不退缩,尽管他现在虚弱得连抬起手臂都困难。“邪魔外道……逆天而行……自有天诛……咳咳……” 他艰难地开口,每说一个字,都牵扯着肺部的伤痛,但他还是强撑着说完,“你们的谋划……注定……失败……”
“失败?哈哈哈……咳咳……” 丁三狂笑起来,笑声凄厉而疯狂,“圣主神威……岂是尔等蝼蚁能够揣度?阵法虽损……圣躯犹在!只要血祭完成……只要三钥齐聚……咳咳……圣主终将归来!你们……还有外面那些蝼蚁……都要死!都要成为圣主归来的血食!”
他似乎已经陷入了半疯狂的状态,对棺中那所谓的“圣主”有着近乎偏执的信仰,即使阵法中断,怪物死亡,自身重伤,依旧坚信不疑。
骆乘风不再理会他的疯话,节省着力气,目光扫过整个墓室,寻找着可能的生路,或者……武器。他的匕首在之前的战斗中不知掉落在何处,身上除了两把近乎报废的钥匙,再无他物。
就在这时,异变,再次发生了。
不是来自棺椁,不是来自丁三,也不是来自别处。
而是来自……骆乘风的身后,那布满裂纹的祭坛基座内部。
“卡……察……卡察……”
一阵轻微的、仿佛什么东西在内部碎裂、移动的声音,从骆乘风背靠的祭坛基座深处传来。声音很轻,但在死寂的墓室中,却清晰可闻。
骆乘风浑身一僵,丁三的疯狂嘶吼也戛然而止,两人几乎同时,将目光投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——骆乘风背靠的祭坛基座。
只见那布满了蛛网般裂纹的暗红色玉石基座,在骆乘风背靠的那一片区域,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、蔓延。裂纹之中,隐隐有微弱的光芒透出,那光芒……既非水蓝,也非幽绿,更非漆黑,而是一种柔和的、温暖的、澹澹的乳白色。
“这是……” 骆乘风心中惊疑不定。这乳白色的光芒,与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光芒都不同,没有阴寒,没有邪异,反而给人一种宁静、平和、甚至……生机勃勃的感觉?在这充满死气和邪恶的古墓深处,在这邪阵的核心祭坛中,怎么会透出这样的光芒?
丁三也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着那透出乳白光芒的裂纹,脸上充满了惊疑、困惑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恐惧?他似乎也从未见过,或者说从未预料到,祭坛之下,会有这样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