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 葛老头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这黑风岭,邪性得很。那‘巡山泥鳅’只是明面上的‘看守’,雾里……还有些别的‘东西’。有些是活物,有些……老夫也说不清是什么。总之,眼睛放亮点,耳朵竖起来,别乱看,别乱听,跟着老夫走便是。”
话音刚落,前方的浓雾中,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、仿佛树叶摩擦的“沙沙”声。这声音很轻,但在死寂的环境中,却显得异常清晰。
葛老头立刻停下脚步,举起探路杖,示意众人噤声,原地蹲下。他自己也伏低了身体,侧耳倾听,目光如电,扫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“沙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声音似乎是从左前方一片格外浓密的、如同墙壁般的雾气中传来的,不紧不慢,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,正在缓缓靠近。
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钻天猴和老六大气不敢出,死死抓住担架的木棍。韩一手握紧了短刀,独眼死死盯着那片浓雾。骆乘风也屏住呼吸,手摸向腰间——那里挂着一把从钻天猴那里要来的备用匕首。
葛老头缓缓从背篓侧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从里面捻出一点暗红色的粉末,屈指一弹,射向前方浓雾。粉末没入雾中,无声无息。
但那“沙沙”声,却忽然停了下来。
紧接着,一阵极其细微的、仿佛什么东西在湿滑地面上快速爬行的“悉索”声响起,由近及远,迅速消失在了浓雾深处。
葛老头侧耳倾听片刻,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,才缓缓直起身,低声道:“是‘鬼线蛇’,喜欢在浓雾和湿地里活动,毒性猛烈,咬上一口,一盏茶功夫就能让人全身麻痹,血液凝固。不过这东西怕雄黄和硫磺的味道,刚才的粉末里有,它跑了。继续走,别停。”
众人松了口气,但心头更加沉重。这黑风岭,果然步步杀机。连看似寻常的浓雾和湿地,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毒物。
队伍继续在浓雾中艰难跋涉。葛老头带的路越发崎区难行,有时需要攀爬陡峭的岩坡,有时需要穿过狭窄的岩缝,有时甚至需要涉过及膝深的、冰冷刺骨的山涧溪流。每一次艰难的通过,对重伤的众人来说都是巨大的考验。骆乘风胸口伤口数次崩裂,鲜血渗出,但他一声不吭,只是咬牙坚持。韩一手独臂既要搀扶骆乘风,又要保持平衡,更是吃力。钻天猴和老六早已汗流浃背,气喘如牛,抬着担架的手臂酸痛得几乎失去知觉,但他们不敢放下,生怕一放下就再也抬不起来。老五躺在担架上,看着兄弟们为自己拼命,眼中含泪,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呻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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葛老头始终走在最前面,他的步伐看似不快,却异常稳健,对地形了如指掌,总能找到相对好走一些的路径。他手中的探路杖,仿佛长了眼睛,每一次点出,都能避开隐藏的坑洞、湿滑的青苔,或者某些看起来就不对劲的植被。他不时停下,侧耳倾听,或者观察地上的痕迹、空气中的气味,然后调整方向。有一次,他甚至让队伍原地等待,自己独自钻入浓雾中探查,片刻后返回,脸色凝重地带着众人绕了一个大圈,避开了前方一片看似平静、实则布满了某种黏腻透明丝线的区域。
“那是‘雾蛛’的猎场,丝线有毒,沾上就麻烦。” 葛老头简短地解释了一句。
就在众人筋疲力尽,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,前方的葛老头终于再次停了下来。这一次,他拨开一片几乎垂到地面的、极其茂密的藤蔓,露出了后面一个黑黝黝的、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洞口。
“到了,就是这里。进去后,尽量别出声,里面有回音。” 葛老头说着,率先弯腰钻了进去。
洞口虽小,里面却别有洞天。穿过仅两三步的狭窄通道,眼前豁然开朗,竟然是一个比之前那个山洞更加宽敞、干燥的天然岩洞。岩洞大约有数丈见方,高约两丈,洞顶有数道裂隙,透下些许天光,虽然不足以照亮整个洞穴,但比外面浓雾笼罩的昏暗要强上许多。洞内空气虽然也带着湿气和土腥味,但却没有外面那股令人不安的甜腥腐烂气息,反而有一种澹澹的、类似艾草燃烧过的清新气味。
最让众人惊喜的是,岩洞一角,竟然堆放着一些干燥的柴禾,还有一口用石块垒成的简易灶台,旁边甚至还有几个粗糙的陶罐和竹筒。岩洞另一角,铺着厚厚一层干燥的枯草和几张兽皮,显然是个简陋的床铺。这里,似乎是葛老头在山中的一个长期落脚点,或者说,避难所。
“把伤员放到草铺上,轻点。” 葛老头放下探路杖和劲弩,指了指那堆枯草兽皮。他又走到洞口,仔细地将垂下的藤蔓重新整理好,掩盖住洞口,只留下几道不易察觉的缝隙通风。做完这些,他才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之色。
钻天猴和老六如蒙大赦,小心翼翼地将清虚道长和老五安置在草铺上。葛老头将拖架也拖了进来,将石佛、鬼匠和王栓也安置在相对干燥平整的地面上。
“暂时安全了。” 葛老头走到洞口附近,侧耳倾听片刻,确认外面没有异常动静,这才转过身,看着伤痕累累、疲惫不堪的众人,沉声道,“但只是暂时。这里老夫经营多年,用特殊药草熏过,寻常毒虫蛇蚁不敢靠近,那‘巡山泥鳅’的嗅觉在这里也会受到干扰,一时半会找不到。但此地并非万全,不可久留。你们抓紧时间休息,处理伤势。老夫看看你们的伤,尤其是这位道长和大师,内伤不轻,耽搁不得。”
他说着,从背篓里取出更多的药包、药瓶,还有一小捆用油纸包好的、干燥的草药。他先走到骆乘风和韩一手面前,仔细检查了他们的伤口,重新上药包扎,又拿出两个小竹筒,递给二人:“喝下去,补气固元的,能助你们恢复些体力。”
竹筒里是粘稠的、带着浓烈药味的浆液。骆乘风和韩一手没有犹豫,仰头喝下。浆液入口苦涩,但很快化为一股暖流,顺着喉咙流入腹中,随即扩散到四肢百骸。虽然无法立刻治愈重伤,但那暖流所过之处,疲惫和虚弱感确实减轻了一些,精神也为之一振。
接着,葛老头重点查看清虚道长和石佛的伤势。他先是给两人把了脉,眉头越皱越紧。“道长内息紊乱,脏腑受震,外伤倒是其次,需以内力疏导,辅以药物调理。这和尚……外伤极重,失血过多,内腑也有暗伤,能撑到现在,已是奇迹。” 他摇了摇头,从背篓最底层取出一个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玉瓶,拔开塞子,顿时一股沁人心脾的奇异药香弥漫开来。他倒出两颗龙眼大小、色泽金黄、散发着柔和光晕的药丸,分别喂入清虚道长和石佛口中。
“这是‘九转还阳丹’,老夫费了多年功夫才配成的保命之物,便宜你们了。” 葛老头肉痛地咂咂嘴,但动作却毫不含湖,又取出银针,在两人身上几处要穴飞快地刺下。他的手法快如闪电,认穴奇准,显然深谙医道。
做完这一切,葛老头又给昏迷的王栓和昏睡的鬼匠检查了一番,给王栓也喂了些固本培元的药汤,鬼匠则任其昏睡。
处理完所有伤者,葛老头也累得够呛,他走到洞口附近,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,从怀里掏出个干硬的饼子,就着水囊里的水,默默啃了起来。
骆乘风靠坐在岩壁边,感受着体内药力化开的暖流,精神好了许多。他看着忙碌许久、此刻略显疲惫的葛老头,心中感激,但更多的疑问也随之涌上心头。
“葛老丈,” 骆乘风斟酌着开口,语气诚恳,“救命大恩,我等铭记于心。只是……敢问老丈,究竟是何方高人?对此地凶险,对那‘巡山使’,乃至对鬼匠和那‘钥匙’之事,似乎知之甚深。不知老丈可否为我等解惑?我等身负皇命,调查前朝守藏吏失踪及鬼工球之桉,误入此绝地,如今伤亡惨重,前途未卜,还望老丈能指点迷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