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拉近,浓雾似乎也识趣地散开了一线,让那惨烈的景象更加清晰地暴露在眼前。
那绝不是一个完整的、哪怕只是残缺的人体。
那更像是一场噩梦的碎片,被随意泼洒在潮湿的乱石和枯草间。一堆被彻底撕碎、浸透了暗红近黑色粘稠液体的粗布破片,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样式和颜色,如同被丢弃的、沾满污秽的抹布。在这些破碎的布料周围,散落着、粘连着、涂抹着……难以名状的、暗红色的块状物、条状物和粘稠的组织。有些依稀能辨认出是断裂的骨骼,白森森的茬口刺眼;有些则是彻底破碎、无法辨认的内脏碎块;还有一滩滩半凝固的、暗红发黑的血液,浸透了泥土,吸引了几只早起的、黝黑发亮的甲虫和蝇类,在上面爬动、叮咬,发出细微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“嗡嗡”声。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,混合着内脏破裂后特有的腥臊恶臭,几乎形成有形的冲击,让人胃部剧烈翻搅,头晕目眩。
骆乘风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他强行用意志力压下那强烈的呕吐感,强迫自己冰冷的、近乎残酷的目光扫过这地狱般的场景。衣物的碎片……是粗麻布,厚实,耐磨,是山中樵夫、猎户常见的材质。颜色原本应该是灰褐或深蓝,但现在几乎被血污浸透染黑。这不是钻天猴和老六所穿的夜行劲装或公人服饰!这个发现让他心头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,稍稍松了一丝,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疑惑和寒意笼罩。不是钻天猴和老六,那这惨死者是谁?是那神秘的葛老头?还是其他不幸踏入此地的山民?
小主,
他的目光如同梳子,一寸寸梳理过这片血腥的狼藉。突然,他的目光勐地凝住,如同被磁石吸引。
在那堆惨烈残骸的侧后方,靠近一块沾满血污、长满湿滑苔藓的凸起岩石下方,有一条手臂。
一条齐肩而断,孤零零躺在那里的手臂。
手臂的衣袖同样破烂不堪,沾满血污,但依稀可辨是灰褐色粗布。断口处血肉模湖,筋骨扭曲断裂,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、被巨力硬生生撕裂扯断的惨状,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皮肉,暴露在潮湿的空气中。大量暗红近黑的血液从断口流出,浸透了手臂下方的泥土和碎石。而最让骆乘风心头剧震、几乎停止跳动的是——那只断臂的手,五指死死攥紧,紧握成拳,指节因为极致的用力而绷紧、发白。而在那紧握的拳头和破烂的袖口之间,隐约露出了一小截……暗金色的、即使在如此晦暗的光线下也反射着微弱但执拗光芒的物件!
那是什么?金属?饰品?还是……某种信物?
距离和雾气依旧干扰着视线,但那截暗金色,在此刻这血腥、灰暗、绝望的背景中,显得如此突兀,如此醒目,如同黑暗中的一点鬼火,牢牢抓住了骆乘风全部的心神。钻天猴和老六身上,绝无此类金色饰物。这手臂,这紧握的金色物件……属于谁?一个看似普通山民的人,为何临死前会如此紧握一件金色物品?是凶器?是重要的信物?还是……与这山中诡秘、与鬼匠口中的“钥匙”、“星图”有关联?
必须靠近!必须看清楚!至少,要确认那手臂的特征,那金色物件究竟是什么,以及周围是否还有其他能指明身份或凶手的线索——比如拖拽痕迹的走向、脚印(尤其是钻天猴或老六的)、挣扎的痕迹,或者其他不寻常的东西。
骆乘风再次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、充满了浓烈血腥和死亡气息的空气涌入肺叶,带来一阵刺痛和强烈的恶心感,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获得了片刻的、冰冷的清醒。他缓缓回头,对洞内紧张到几乎窒息的韩一手做了一个简洁而清晰的手势——噤声,戒备,我去查看。然后,他毅然决然地转回头,扶着洞口湿滑冰冷的岩壁,小心翼翼地,一步,一步,挪出了相对安全的山洞范围,踏入了那片被浓雾、血腥和未知死亡笼罩的区域。
洞外的世界,死寂得可怕。浓雾如同厚重的、惨白色的裹尸布,笼罩着一切,隔绝了光线,也吞噬了声音。远处山林间偶尔传来一两声凄厉的鸟鸣,更添阴森诡异。脚下是湿滑的苔藓、松动的碎石和湿软的泥土,每一步都必须异常小心。骆乘风调动起全身每一分残存的力气和全部的精神,感官提升到前所未有的敏锐程度。耳朵竭力捕捉着浓雾中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——风声,虫鸣,水滴,落叶……以及,那可能存在的、粘稠湿滑的摩擦声。鼻子分辨着空气中复杂的气味——浓烈的血腥,湿腐的泥土,草木的气息,以及……那昨夜曾出现过的、若有若无的甜腥腐烂气味,此刻似乎更加浓郁了一些,如同潜伏在雾中的幽灵。眼睛则如同最警惕的猎豹,死死盯着前方那团残骸,用余光扫视着周围翻滚的浓雾,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波动。
血腥味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,混合着内脏破裂后的腥臊恶臭,形成了实质般的、令人作呕的气场。他距离残骸越来越近。五步……四步……三步……
浓雾在他身前缓缓流动、分开,又在他身后合拢,仿佛有生命的触手。残骸的细节更加清晰地呈现在眼前,那惨烈的景象冲击着视觉和神经,若非骆乘风意志坚定,早已崩溃。衣物的碎片确实是最普通的粗麻布,被撕扯得如同破布娃娃,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、深深的撕裂口,不像是利刃所致,更像是被某种拥有巨大力量和怪异爪牙的东西暴力撕开。散落的碎块……骆乘风强迫自己移开目光,不再细看那些挑战人类承受极限的景象,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只断臂和周围环境上。
不是钻天猴和老六。骆乘风再次确认这一点,心头那沉甸甸的、为同伴担忧的巨石,稍微松动了一丝,但立刻又被更沉重的疑云覆盖。这死者究竟是谁?为何惨死于此?是“巡山使”的猎物?还是卷入了其他纷争?
他强迫自己冷静,目光重新聚焦于那只断臂。断臂孤零零地躺在岩石旁,手掌紧握成拳,那截露出的暗金色物件,在晦暗光线下反射着微光。他强忍着胸口因弯腰而传来的、几乎要让他晕厥的撕裂痛楚,尽量蹲低身体,凑得更近,仔细看去。
这次,看得更清楚了。那暗金色的东西,确实是一根发簪,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一根样式古朴的簪子。长约三寸有余,一头较粗,呈某种古朴的、略带方形的簪头,上面似乎凋刻着繁复的、蔓藤缠绕般的纹路,中间似乎还嵌着一点深色的、像是石头的东西,但被血污和泥垢覆盖,难以辨认。材质在近距离观察下,并非纯金的光泽,而是略显暗沉,带着铜锈般的质感,更像是铜鎏金或者某种古老合金,历经岁月,沉淀出一种陈旧的气息。样式古朴,绝非当下时兴款式,甚至不像是近百年内的东西。断臂的手掌粗糙,皮肤黝黑,指节粗大变形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血污,显然是一双常年从事重体力劳作的、属于成年男子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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