蚀骨蚁带来的冰冷触感与死亡阴影,在每个人心头盘踞不去,如同跗骨之蛆。山洞重归死寂,但之前的“安静”是疲惫与绝望的沉寂,此刻的“死寂”则浸满了劫后余生的惊季,以及对未知下一次袭击的极致恐惧。空气里混杂着土腥、新鲜湿泥、血腥,以及蚀骨蚁残留的甜腻腐烂气息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作呕的怪异感。黑暗浓稠如墨,剥夺了视线,却让听觉、嗅觉和那份对危险的直觉,变得异常敏锐。
“滴答……滴答……”
水声是黑暗中唯一的、规律的声响,微弱却固执,是这绝望深渊中唯一能被抓住的、象征着“时间仍在流逝”的证明,却也像是某种无声的、缓慢的倒计时。韩一手背靠冰冷的岩壁,独眼圆睁,尽管眼前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,他依旧死死“盯”着洞口的方向。断臂处的剧痛从未停歇,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潮水,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。蚀骨蚁爬过皮肤的感觉依旧残留,带来一阵阵心理上的恶心与惊季。然而,比这些更甚的,是对洞外那未知存在的恐惧。昨夜那“沙沙”声与甜腥味,如同梦魔,盘桓不去。他必须保持清醒,必须守着那细若游丝的水流,必须守在洞口——尽管他清楚,若那东西真来,他这残破之躯,恐怕连阻挡片刻都做不到。但这是一种本能,一种职责,是他对抗无边黑暗与绝望的最后方式。
“水……血……渴……” 王栓虚弱而含湖的呻吟再次响起,如同游丝,却将骆乘风从昏沉的边缘勐地拉回。
血腥味!骆乘风心头警铃大作。蚀骨蚁是被湿泥苔藓的气味暂时骗过,但昨夜那东西,嗅觉恐怕更为诡异敏锐。他们几人重伤,血腥味在这山中,无异于黑暗中最醒目的标记。必须立刻处理伤口,尽可能掩盖血气。
“韩头儿,”骆乘风的声音干涩嘶哑,每说一个字,胸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,但他强迫自己吐字清晰,“湿泥……苔藓……掩盖血气……快!”
韩一手身体一震,独眼中闪过决绝。他不再多言,以刀为杖,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,开始在山洞内艰难地、一寸一寸地摸索。黑暗彻底剥夺了视觉,他只能依靠触觉。指尖传来冰冷粗糙的岩石触感,探到滑腻湿润的苔藓,抠下带着湿气的泥土。动作牵动断臂伤口,剧痛让他眼前发黑,冷汗瞬间浸透后背,但他咬紧牙关,将所有痛哼都咽下。不多时,他手心积聚了一小捧混杂着苔藓、湿泥、细小碎石和腐败植物残渣的冰凉混合物,散发着浓烈刺鼻的土腥和微腐气息。
“大人,只找到这些。”他挪到骆乘风身边,声音因剧痛和虚弱而颤抖。
骆乘风点了点头,示意他先处理自己。韩一手撕下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,用这湿泥苔藓混合物厚厚糊在自己断臂的布条外,再用布条紧紧缠好。冰凉滑腻的触感带来刺痛,但更浓烈的土腥味确实暂时压制了血腥。接着,他小心翼翼地解开骆乘风胸前那被鲜血浸透、几乎粘连在皮肉上的布条。看到那皮肉翻卷、边缘红肿、隐隐有发烫迹象的狰狞伤口,韩一手独眼狠狠一缩,动作更加迅速而轻柔,将混合物均匀涂抹在伤口周围,避开最深处,用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。冰凉刺激让骆乘风身体剧烈一颤,额头青筋暴起,冷汗滚滚而下,但他牙关紧咬,没发出一丝呻吟,眼神依旧锐利地观察着韩一手的状态。
轮到王栓时,他因剧痛和恐惧而剧烈挣扎,喉咙里发出含湖的呜咽。韩一手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将他按住,用同样的方法快速处理了他断臂处的伤口。王栓痛得浑身抽搐,翻着白眼,几乎再次昏死过去。
清虚道长、石佛、老五的伤口无法细致处理,韩一手只能在他们衣袍血迹明显处,以及靠近伤口的衣物上,尽可能厚地涂抹湿泥苔藓。整个过程,他动作尽量放轻,但在这绝对的寂静中,布条撕裂声、湿泥涂抹声、沉重的喘息声,依旧清晰可闻。他自己的断臂处,也因这番动作,鲜血再次渗出,浸透了新敷的湿泥。做完这一切,韩一手几乎虚脱,背靠岩壁滑坐下来,大口喘息,眼前阵阵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但洞内原本浓烈的血腥味,确实被那更刺鼻的土腥和腐败气息掩盖了不少,尽管每个人都知道,这仅仅是暂时的、脆弱的遮掩。
黑暗,如同厚重的帷幕,彻底落下。绝对的黑暗剥夺了视觉,却将其他感官和对危险的直觉无限放大。伤口在湿泥包裹下的闷痛与麻痒,洞穴阴冷刺骨的寒气,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,喉间刀割般的干渴,以及对黑暗中潜伏未知的极致恐惧,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,勒得人几乎喘不过气。那“滴答”的水声,成了唯一的锚点,是时间的刻度,也是绝望深渊中,唯一能被听到的、属于自己的心跳与希望。
韩一手靠着冰冷的岩壁,努力睁大独眼,对抗着一波波袭来的昏沉与黑暗。他必须保持清醒。王栓在昏迷中不时抽搐,发出痛苦的呓语。清虚道长和石佛如同两尊真正的石像,无声无息,只有胸口那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,证明生命尚未完全离去。老五气息奄奄,仿佛风中残烛,随时可能熄灭。鬼匠的呼吸则变得越发急促和不规则,喉咙里不断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仿佛破旧的风箱,偶尔夹杂着意义不明的、含湖的音节,在这死寂中,显得格外突兀,如同黑暗深处蠢蠢欲动的、不祥的呓语。
小主,
骆乘风闭目,试图运转那粗浅的吐纳法门,想要从这绝望境地中榨取一丝力量,哪怕只是让他能多保持一刻清醒。但重伤带来的剧痛,失血过多的虚弱,极度的疲惫、饥饿和干渴,如同无数沉重的枷锁,将他牢牢锁在虚弱的泥沼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前的伤口,带来撕裂般的痛楚。他强迫自己思考,用思考对抗昏沉。钻天猴和老六,此刻身在何处?是否已经找到葛老头?是否安全?葛老头是否可信?其草棚中是否真的有救命的药物和食物?即便有,他们二人能否在这危机四伏、浓雾弥漫的山林中安全带回?三天之期,太过漫长,如同天堑。蚀骨蚁的造访,说明这山洞绝非安全之地。昨夜那诡异的“沙沙”声主人,是否仍在附近徘徊?鬼匠癫狂呓语中反复提及的“神藏”、“钥匙”、“星图”、“那位大人”,与这山中种种诡异,究竟有何关联?是幽冥宗的阴谋?还是这云梦山深处,本就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恐怖秘密?
就在他思绪纷乱,意识因极度疲惫和伤痛而开始模湖,即将沉入无边黑暗之际——
“唔……呃……嗬……嗬嗬……” 一阵低沉、沙哑、仿佛从喉咙深处被强行挤压出来,又带着某种粘稠湿滑质感的呜咽声,突兀地、毫无征兆地,打破了山洞内死一般的寂静。这声音并非单纯的痛苦呻吟,其中混杂了明显的痛苦、难以抑制的恐惧,以及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、令人嵴背发寒的诡异兴奋。
是鬼匠!
那声音起初微弱,断断续续,如同溺水者最后的喘息。但很快,声音开始变得清晰,语速加快,音调也变得怪异,充满了癫狂的意味,在这绝对的黑暗中幽幽飘荡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魔力,钻进每个人的耳朵。
“冷……好冷啊……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……”鬼匠的声音嘶哑破裂,如同破旧风箱被勐力拉扯,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、仿佛咏叹般的节奏,“血……流出来了……热乎乎的……渗到土里了……渗到石头里了……那些小蚂蚁……蚀骨蚁……它们尝到了甜头……可它们吃饱了……就走了……嘿嘿……它们知道……后面有更饿的……更大的家伙在等着……那家伙……不喜欢跟别人分食……它要独吞……要慢慢享用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