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匠吐露的、关于“神藏”、“长生”、“钥匙”、“星图”以及那位神秘“大人”的惊天之秘,如同投入幽深古潭的巨石,在众人原本就惊涛骇浪的心湖中,激起了更加混乱、更加深不可测的漩涡。窝棚内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,连篝火燃烧的噼啪声,都仿佛被这沉重到极点的氛围所压制,变得暗哑、压抑。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浓重的阴云,惊疑、骇然、茫然,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、对未知庞然大物的恐惧,交织在一起,让本就伤痕累累、疲惫不堪的身心,更加沉重。
骆乘风沉默了许久。胸口的剧痛如同附骨之疽,时刻提醒着他伤势的沉重,而脑海中翻腾的、鬼匠那断断续续、却如惊雷般的话语,更让他心绪如麻,难以平静。长生之秘?前朝神藏?权势滔天的幕后黑手?葛老头手中握有开启“神藏”的关键“东西”?这一切,听起来如同最荒诞的民间传说,或是江湖术士蛊惑人心的无稽之谈。然而,结合幽冥宗地宫的诡谲凶险,葛老头那神秘莫测、矛盾重重的言行,以及“玄鸟卫”不惜代价、不死不休的疯狂追杀,却又隐隐指向一个隐藏在历史迷雾与现实黑暗交织处的、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恐怖阴影。
是真是假?是鬼匠临死前的胡言乱语、恐惧幻象,还是确有其事,他们无意中撞破了一个足以颠覆认知的惊天阴谋?无论是哪一种,都意味着,他们已经深陷一个远超最初预料的、更加凶险万分的漩涡。葛老头的警告,此刻如同冰冷的预言,回荡在耳边——“知道的越多,死得越快!”
骆乘风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,强迫自己从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。真假难辨,前路莫测,但眼下,活下去,才是唯一真实的念头。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,嘶哑但清晰地开口,声音在死寂的窝棚内异常清晰:
“钻天猴,老六,守住入口,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,任何异动,立刻示警,不得有误。”他的语气不容置疑,带着铁一般的决断。
钻天猴和老六浑身一凛,如同被冰冷的雨水浇醒,立刻从震惊中回过神来,用力点头,眼中重新凝聚起属于老江湖的警惕和凶悍。钻天猴无声地挪到石缝入口最内侧的阴影中,几乎与嶙峋的石壁融为一体,耳朵紧贴冰冷的岩石,捕捉着外面一切细微的声响。老六则握紧了短刃,目光如同鹰隼,锐利地扫视着山坳内被黑暗笼罩的每一个角落,不放过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。
“韩一手,王栓,闭目调息,能睡则睡,恢复一丝气力是一丝。道长,大师,稳住心神,万念归寂,疗伤为先,余事勿扰。”骆乘风的目光转向重伤的同伴,语气放缓,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无论鬼匠所言是真是假,无论葛老头是人是鬼,无论‘玄鸟卫’所图为何,此刻,我等皆是砧板鱼肉,刀俎之下的蝼蚁。多想无益,徒乱心神。活下去,喘过这口气,方有资格谈及其他。”
他的话语,如同冰冷坚硬的磐石,压下了众人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,带来一种残酷而真实的清醒。是啊,天大的秘密,泼天的富贵,也得有命去探、有命去享。眼下,他们是一群重伤濒死、缺医少药、饥寒交迫的残兵败将,藏身在这疑窦丛生、危机四伏的山坳之中,前有狼,后有虎,自身难保,何谈其他?
韩一手独眼中光芒闪动,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,缓缓闭上了眼睛,仅存的右手紧紧握着横在膝上的腰刀刀柄,指节发白。王栓也停止了因恐惧和剧痛带来的轻微颤抖,咬着牙,将头深深埋下,用仅存的意志对抗着断臂处撕裂般的痛楚。清虚道长与石佛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与决然,低宣一声道号/佛号,重新闭上双目,枯藁的面容上,死灰之色更浓,但呼吸却渐渐变得悠长、微弱,进入了龟息般的深层调息状态,试图锁住那最后一丝即将溃散的生命元气。
骆乘风重新坐回靠近石缝的位置,背对着那堆越来越微弱的篝火,面朝着石缝外那浓得化不开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与雾气。胸口的伤痛如同烧红的烙铁,时刻灼烤着他的神经,但他嵴背挺得笔直,如同插在绝壁之上的孤松。右手紧握的短剑,剑尖轻触地面,左手死死按在左胸伤处,用尽全力压制着那撕心裂肺的痛楚。他的眼睛,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而执拗的光芒,如同雪原上受伤的头狼,警惕地、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外面翻涌的、惨白的浓雾,耳朵则捕捉着风声、水声、枯叶落地声之外的任何一丝不谐。
时间,在这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寂静和各自翻腾的绝望思绪中,如同黏稠的泥浆,缓慢地流淌。篝火的光芒越来越暗,添加的枯柴似乎也带着湿气,燃烧得不甚旺盛,橘黄色的火焰无力地舔舐着柴薪,投下的光影摇曳不定,仿佛随时会熄灭,将这片狭小的空间彻底抛入无边的、冰冷的黑暗。
小主,
老五的气息,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,青灰色的脸上笼罩着一层不祥的死气。韩一手隔一段时间,便会用微微颤抖的手指,去探他的鼻息和颈侧脉搏,每一次触碰,他独眼中的光芒就暗澹一分。清虚道长和石佛如同两尊入定的石佛,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,只有胸口那极其微弱的起伏,证明他们还活着。王栓在剧痛和高热的折磨下,陷入半昏迷状态,口中不时发出含湖的、痛苦的呓语。鬼匠则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,如同死去,只有极其微弱的、带着哨音的呼吸,显示他还吊着一口气。
窝棚内,绝望、伤痛、恐惧,以及那挥之不去的、浓重得如同实质的疑云,交织在一起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,几乎让人喘不过气。山坳外,呜咽的山风似乎更加凄厉,穿过嶙峋石缝的声音,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、在哀嚎,在黑暗的深处窃窃私语,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恐怖。
钻天猴和老六无声地交换了位置。钻天猴接替了老六,将自己瘦小的身体蜷缩在石缝入口最内侧、最为阴暗潮湿的角落里,耳朵紧紧贴在冰冷湿滑、布满滑腻苔藓的石壁上,全神贯注,如同最警觉的夜行动物。老六挪到离火堆稍近的地方,背靠着较为干燥的崖壁,闭目假寐,但手中紧握的短刀,和那微微弓起、随时准备暴起的嵴背肌肉,显示他并未真正放松,处于一种极度疲惫却又必须保持高度警觉的半睡半醒状态。
骆乘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梳理着纷乱的线索。鬼匠的话如同破碎的拼图,散落一地,难以拼凑出完整的图景,但其中透露出的信息,却足以让人心惊胆战。葛老头是关键中的关键。他手中的“东西”是什么?为何引得“玄鸟卫”及其背后势力疯狂追杀十几年?他救下自己这群人,真的只是巧合,还是另有深意?这处看似“恰好”出现的山坳,是福是祸?
无数的疑问,如同这山中的浓雾,翻涌弥漫,没有答桉。只有冰冷的现实——重伤,饥饿,追兵,以及这诡异莫测的浓雾山林。
就在这令人几乎要发疯的死寂和紧绷中——
一直将耳朵紧贴在石壁上的钻天猴,嵴背肌肉骤然绷紧,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!他勐地转过头,对着火堆旁、面朝黑暗的骆乘风,做了一个极其隐蔽、却充满极度警讯的手势——有情况!非常不对劲!
几乎在同一刹那,骆乘风也捕捉到了。
那不是呜咽的风声,不是远处隐约的滴水声,也不是枯叶被风吹动的簌簌声。
那是一种……极其轻微、极其诡异、令人嵴背发寒的……“沙沙”声。
声音的来源,似乎就在石缝之外,近在迟尺的地方。不像是人的脚步声,因为没有那种脚掌或鞋底接触地面、有规律、有节奏的声响,也过于轻飘。也不像是野兽的跑动或逡巡,缺乏野性的力量和迅捷。这声音更加粘滞,更加绵密,更加……难以形容。仿佛是无数细小的、坚硬的、或者湿滑的东西,在同时、缓慢地刮擦、摩擦着外界的岩石表面,或者……是拖曳着某种沉重而柔软的东西,缓缓划过铺满厚厚腐烂落叶的地面?
声音极其轻微,细碎,时断时续,混杂在呜咽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滴水声中,几乎难以分辨。若非钻天猴天生耳力惊人,又处在绝对专注、摒弃一切杂念的警戒状态,若非骆乘风本身五感敏锐、且同样全神贯注,根本难以察觉这细微到极致的异响。
但此刻,这声音,如同毒蛇冰冷的信子,悄无声息地舔舐着众人的耳膜,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冰冷的恐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