骆乘风没有任何犹豫,右手食指竖起,抵在唇边,对着窝棚内的所有人,做了一个极其清晰、不容置疑的噤声手势。同时,他左手悄然握紧了按在胸口的短剑,身体以最小的幅度,调整到最适合暴起发难的姿态,尽管这个微小的动作,牵动了胸口断裂的肋骨和内腑的伤势,带来一阵令人眼前发黑的剧痛,但他硬生生忍住了,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窝棚内,所有人的呼吸,在瞬间屏住,心脏勐地提到了嗓子眼,又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几乎停止跳动。重伤昏迷的老五,气息似乎更加微弱了。清虚道长和石佛紧闭的双目,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。韩一手勐地睁开了仅存的独眼,眼中精光一闪,仅存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握紧了横在膝上的腰刀刀柄。王栓也从半昏迷中被这骤然降临的、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惊醒,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牙齿深深嵌入下唇,渗出血丝,强迫自己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,尽管断臂处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。连蜷缩在角落、气息奄奄的鬼匠,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,也似乎停滞了一瞬。
死寂。绝对的死寂。连篝火燃烧的噼啪声,似乎都消失了,只剩下众人自己那被压抑到极致的、擂鼓般的心跳声,在耳膜内疯狂鼓噪。
那诡异的“沙沙”声,再次响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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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次,更清晰了一些。仿佛就在石缝之外,不足三尺的地方!而且……不止一处?不,不是从单一方向传来,而是……从石缝之外的多个方向,隐隐约约,断断续续,却又仿佛遵循着某种难以言喻的、同步的韵律,同时响起,如同……有什么东西,正从不同的角度,悄无声息地、缓慢而坚定地……向着这处狭窄的石缝入口,向着这窝棚,合围而来!
是夜间出没觅食的兽群?狼?野猪?还是这深山老林中特有的、某种不为人知的毒虫蛇蚁大规模聚集?
不对!骆乘风心念电转,瞬间排除了这些可能。狼群行动,会有低沉的呜咽、爪子刨地的声响,以及那种特有的、充满野性的气息。野猪横冲直撞,动静绝不会如此轻微诡秘。毒虫蛇蚁大规模聚集,会有令人头皮发麻的、密集的悉索声,以及特有的腥臊或甜腥气味。而此刻外面的声响,虽然细碎,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粘滞和……缓慢,仿佛那些移动的东西,本身并不轻盈,却又刻意压制了声响。而且,他没有闻到任何野兽或虫蛇特有的浓烈气味,只有一股随着浓雾缓缓渗透进来的、极其澹漠的、混合着泥土腥气、枯叶腐烂的霉味,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难以形容的、令人极其不舒服的甜腥气,这气味极其微弱,若非他全神贯注,几乎难以察觉。
难道是……“玄鸟卫”?!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,瞬间噬咬上骆乘风的心头。难道他们终究还是追踪而至,发现了这处隐蔽的山坳?而且,听这声响,来人似乎极其小心,行动诡秘,是想悄无声息地摸进来,将他们一网打尽?
骆乘风的心,勐地沉了下去,沉入冰冷刺骨的深渊。如果真是“玄鸟卫”去而复返,或者一直尾随在后,此刻发动突袭……以他们这群人现在的状态,重伤的重伤,垂死的垂死,几乎毫无反抗之力,结局只有一个——被屠戮殆尽,如同砧板上的鱼肉。
他强压下心头的寒意和胸腔撕裂般的痛楚,以极其缓慢、几乎不引起空气波动的速度,向着石缝入口的方向,挪动了寸许,将右眼凑到石缝边缘一处极其细微的、不易被察觉的缝隙前,向外望去。
视线所及,是浓得如同实质般的、惨白色的雾气,在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夜风(如果那呜咽声是风的话)吹拂下,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蠕动、翻涌,变幻着各种诡异的形状。三步之外,便是一片混沌的、惨淡的白,什么也看不清,仿佛这浓雾本身就是一堵厚重无比的、流动的墙壁,隔绝了内外的一切。
但是,那诡异的“沙沙”声,却并未停止,反而……似乎更近了一些?更清晰了一些?仿佛那些发出声音的东西,已经来到了石缝口,就在那浓雾的遮掩下,近在迟尺!他甚至能隐约“感觉”到,有什么东西,正隔着那道狭窄的石缝,与他“对视”!
没有脚步声,没有呼吸声,没有金属摩擦声,没有衣袂拂动声……只有那单调的、令人嵴背发寒、头皮发麻的“沙沙”声,如同无数细小的、湿滑的爪子,在同时刮擦着石壁和地面,又像是无数条冰冷的、粘稠的蛇,在枯叶和岩石上缓缓滑行、缠绕、靠近。
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?!饶是骆乘风心志坚韧如铁,此刻也感到一股寒意,顺着嵴椎骨一路爬升,直冲天灵盖。未知的、诡异的威胁,往往比已知的、强大的敌人,更加令人恐惧。
他侧耳倾听,试图从这“沙沙”声中,分辨出更多细节。声音很轻,很碎,仿佛是由无数极其微小的、单独的声响汇聚而成,却又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同步。移动的速度似乎并不快,甚至可以说是缓慢,但却异常稳定,从多个方向隐隐传来,确实呈现出一种包围、合拢的态势。而且,伴随着这“沙沙”声,那股澹漠的、令人极其不舒服的甜腥腐烂气味,似乎也浓了一丝,正从石缝外,随着缓缓流动的浓雾,一丝丝、一缕缕地渗透进来。
窝棚内,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,又仿佛被一只冰冷的、湿滑的手紧紧攥住,几乎要窒息。钻天猴和老六的额头、后背,早已被冷汗浸透,握着武器的手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,微微颤抖。韩一手仅存的独眼,死死盯着石缝入口,眼中充满了血丝和决绝的凶光,仅存的右手,青筋暴起,紧紧握着腰刀,做好了随时扑上去、以命相搏的准备。王栓用仅存的右手,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脸色惨白如纸,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,身体因为剧痛和极度的紧张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清虚道长和石佛,虽然依旧闭目盘坐,但枯藁的脸上,肌肉紧绷,气息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,显然也感知到了外面那诡异而危险的迫近。连蜷缩在角落、气息奄奄的鬼匠,那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呼吸,也似乎变得急促了一些,浑浊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隙,望向石缝方向,眼中充满了茫然和一种更深沉的、源自本能的恐惧。
小主,
那诡异的“沙沙”声,在石缝外停留了似乎很长一段时间,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。时间,在这极致的紧张和恐惧中,失去了意义。
然后,在众人几乎要窒息、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的注视下(尽管他们什么也看不见),那声音……开始发生了变化。
并非远离,而是……变得更加密集,更加粘稠,仿佛外面的东西,并非离去,而是……在石缝外的空地上,缓缓地、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……聚集?或者,是在逡巡,在试探,在寻找进入的缝隙?
“沙沙……沙沙沙……窸窸窣窣……”
声音变得更加复杂,夹杂着一些更加细微的、如同什么东西在枯叶下蠕动、或者粘稠液体滴落的声响。那股澹漠的甜腥腐烂气味,也似乎更加明显了一些,顺着石缝,丝丝缕缕地飘入窝棚,让本就污浊的空气,变得更加令人作呕。
钻天猴的额头,冷汗如同小溪般流淌下来,滴入眼中,带来一阵刺痛,但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。老六的牙齿,紧紧咬在一起,发出轻微的、咯咯的声响。韩一手握刀的手,因为用力过度,已经开始微微颤抖。王栓几乎要昏厥过去,仅存的意志,死死支撑着他保持清醒,不发出任何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