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善意吗?那为何他的眼神如此冰冷死寂,语气如此刻薄讥诮,甚至直言他们是“碍事的苍蝇”,警告他们“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”,让他们“治好了伤赶紧滚”?
是恶意吗?那他为何要救他们?又为何要指引他们来到这处看似绝佳的藏身之所?若想害他们,昨夜在村落,方才在林间,他有的是机会,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,只需袖手旁观,他们这群伤兵残将,恐怕早已成为黑衣杀手刀下的亡魂。
除非……他另有目的。一个需要他们活着,至少暂时活着的目的。
骆乘风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山坳入口那道狭窄的石缝。雾气依旧从石缝外缓缓涌入,带着山林的湿冷气息。石缝之外,是浓雾笼罩、杀机四伏的未知山林。石缝之内,是这暂时安全、却疑窦丛生的方寸之地。
葛老头,此刻是否就在这浓雾之外的某个角落,如同一个冷静的、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的旁观者,默默注视着他们这群挣扎求生的“猎物”?
“大人,”韩一手的声音,将骆乘风从翻涌的思绪中拉回。他挪到骆乘风身边,用仅存的右手,拨弄了一下火堆,让火焰更旺一些,压低声音道,“这地方……太‘好’了。好得不像真的。”
钻天猴也凑了过来,他脸上的泥污被火烤得有些干裂,但眼睛在火光映照下,显得格外明亮,也格外警惕:“是啊,大人。那老头说的话,一句不假。连窝棚角落里有柴火、有破锅、有草药渣子,都说得清清楚楚。这他妈哪是指路,这简直像是……像是他早就知道我们会来,提前给咱们预备下的!”
王栓靠在一块石头上,忍着断臂处的剧痛,也虚弱地接口道:“还有那些黑衣人……那老头说,是冲着他来的。可咱们在村子里,明明也遭到了袭击。后来在林子里,也是先冲着咱们来的。他这话,不尽不实。”
清虚道长缓缓睁开眼,火光在他浑浊的眼底跳跃,他气息微弱,但声音依旧带着一种出奇的平静:“此老施主……身上煞气极重,怨念深缠,非是寻常隐居之人。他指此绝地予我等,是福是祸,尚难预料。然,此地暂可栖身,亦是事实。我观其言行,对我等似无必杀之心,然其意难测,不可不防。”
石佛也低低宣了一声佛号,声音沙哑如摩擦砂纸:“阿弥陀佛。是缘是劫,皆系因果。然既入此门,当行此事。眼下,疗伤续命,方为第一要务。”
骆乘风默默听着众人的议论,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,反而如同这山中的雾气,越发浓重。葛老头,一个巨大的谜团,如同阴影,笼罩在他们头顶。而“玄鸟卫”,那些如跗骨之蛆的黑衣杀手,此刻又在哪里?是否正在这浓雾弥漫的山林中,如同最耐心的猎手,一寸一寸地搜索着他们的踪迹?这处看似隐蔽的山坳,又能隐藏他们多久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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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道长、大师所言极是。”骆乘风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此地暂可安身,我等需抓紧时间,恢复体力,处理伤势。钻天猴,老六,你二人轮流值守,盯紧入口石缝,有任何风吹草动,立刻示警。韩一手,王栓,你们伤势不轻,抓紧休息,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。道长,大师,还请尽力调息,稳住伤势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投向那堆篝火,橘黄色的火焰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:“至于葛老头……无论他有何目的,至少目前,他给了我们一处喘息之地。是陷阱,我们也已踏入。是福是祸,唯有走一步,看一步。但记住,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此地一切,皆需小心验证。尤其是食物和水……”
他看向那汩汩流淌的清澈泉水,又看向瓦罐中沸腾的热水。“水,从泉眼直接取用,烧开再喝。食物……”他看向众人几乎空空如也的干粮袋,眉头紧锁。最后一点干粮已经分食殆尽,接下来,若无法找到食物,他们依旧难逃饿死的命运。
“明日天亮,若雾气稍散,”骆乘风的目光扫过山坳四周,“需有人出去,探查周围,寻找食物,并……看看能否找到出路,或者,探明那些黑衣人的动向。”
众人默然点头。虽然前途未卜,危机四伏,但至少此刻,他们暂时脱离了黑衣杀手的直接威胁,有了一处可以蜷缩的角落,一团可以取暖的篝火,一罐可以活命的清水。这就足够了。足够的喘息之机,或许就能换来一线生机。
篝火继续噼啪燃烧着,驱散着山坳内的湿冷和黑暗,在众人疲惫而警惕的脸上,投下明暗不定跳动的光影。窝棚外,是浓得化不开的、仿佛永恒存在的雾气,和那无边的、死寂的山林。窝棚内,是沉重的喘息,压抑的咳嗽,和伤口在温暖中重新泛起的、尖锐的痛楚。
短暂的平静,如同暴风雨眼中那诡异的宁静。没有人知道,这宁静能持续多久。也没有人知道,当这宁静被打破时,等待着他们的,将是彻底的光明,还是更加深沉的黑暗。
但至少此刻,他们还活着。活着,就有希望。
骆乘风缓缓闭上眼,强迫自己进入那半睡半醒的、保持最后一丝警觉的休息状态。胸口的疼痛依旧如影随形,葛老头的警告如同鬼魅般在耳边回响,黑衣杀手的阴影依旧笼罩在心头,前路更是迷雾重重,杀机四伏。
然而,在那摇曳的火光映照下,在这绝处逢生的、疑窦丛生的山坳之中,一股更加坚定的、如同野草般顽强的求生意志,正在这群伤痕累累的人们心中,悄然滋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