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刑部大堂。
肃穆庄严,气氛凝重。堂上高悬“明镜高悬”匾额,刑部尚书主位空悬,今日会审由大理寺、刑部、都察院三司会审,以唐敬之为首。左侧是刑部右侍郎李贽,右侧是都察院副都御使王朗。陈铮以睚眦卫百户身份,坐于堂下右侧旁听席,面无表情。堂下两班衙役执水火棍侍立,杀气腾腾。
堂下跪着一人,正是水匪头子贺天雄。他被铁链锁着,琵琶骨上的铁钩虽已取下,但伤势沉重,脸色惨白,跪在那里,身躯微微发抖,不知是害怕还是伤痛。
“啪!” 惊堂木重重落下,唐敬之端坐堂上,面容冷峻,声如洪钟:“堂下所跪何人?报上名来!”
“草……草民贺天雄……”贺天雄声音沙哑,带着惧意。
“贺天雄,本官问你,本月十五夜,澜江沙洲之上,你是否带人袭击朝廷命官、大理寺评事陆明笙,及一慕姓青年?”唐敬之直奔主题。
贺天雄伏地叩头,连连道:“大人明鉴!小人冤枉!小人并非主谋!是那周文礼,是周扒皮!是他指使小人干的!他给了小人五百两银子,让小人带人在沙洲截杀那姓慕的青年,夺取他身上的东西!小人不知那陆……陆大人身份,更不知他是朝廷命官啊!若是知道,给小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!求大人开恩,求大人开恩!”
他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已死的周文礼身上,这是陈铮之前交代过的。
“周文礼为何要你截杀慕姓青年?夺取何物?”唐敬之追问。
“这……小人不知。周扒皮只说那东西对他至关重要,必须拿到手。小人只负责办事,从不多问。”贺天雄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“一派胡言!” 不等唐敬之再问,一旁的刑部右侍郎李贽突然厉声喝道,“贺天雄!你休要信口雌黄,胡乱攀咬!那周文礼已死,死无对证,你便将所有罪责推到一个死人身上,是何居心?你说周文礼指使你,有何凭证?”
李贽年约四旬,面皮白净,三缕长髯,看似文质彬彬,此刻却声色俱厉,试图在气势上压倒贺天雄,打乱其供述节奏。
贺天雄被吓得一哆嗦,但想到陈铮的交代,又强自镇定,哭喊道:“大人明鉴!小人若有半句虚言,天打雷噼!那周扒皮与小人交易多次,每次都是派他的心腹‘独眼龙’前来联络,有书信为证!虽然书信小人早已销毁,但‘独眼龙’可以作证!周扒皮还许诺,事成之后,让小人接替他掌管澜江私盐生意,这……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!小人冤枉啊!”
“哼!‘独眼龙’何在?你倒是找出来对质啊!” 李贽冷笑,“一个已死的周文礼,一个不知所谓的‘独眼龙’,仅凭你一面之词,就想诬陷好人,脱己之罪?贺天雄,你袭击朝廷命官,罪大恶极,按律当斩!本官劝你老实交代,你是否与那陆明笙、慕姓青年有私仇,或是受人钱财,行凶杀人,却在此攀咬已死之人,试图混淆视听,减轻罪责?”
李贽话锋一转,开始将矛头引向陆明笙和慕姓青年,暗示他们可能有私仇或卷入江湖恩怨,试图改变事件性质。
唐敬之岂能让他得逞,立刻沉声道:“李大人此言差矣!贺天雄已供认是受周文礼指使,此乃其一。其二,陆明笙身为大理寺评事,奉本官之命,出京查访旧桉线索,遇袭时身着官服,身份明确,何来私仇江湖恩怨之说?其三,本官已查明,那慕姓青年身份特殊,身怀重宝,周文礼觊觎其宝,指使水匪杀人越货,事实清楚,证据确凿!李大人不追问主谋周文礼,反而质疑受害者,是何道理?莫非李大人与那周文礼有何瓜葛,想要为其开脱不成?”
唐敬之直接反击,点明陆明笙是因公遇袭,点出周文礼觊觎慕姓青年宝物,并暗示李贽与周文礼有染,言辞犀利,毫不退让。
“唐大人!你休要血口喷人!” 李贽脸色一变,怒道,“本官只是就事论事,依法审桉!那陆明笙因公出京,可有公文为凭?所查何桉?为何会与那身份不明的慕姓青年同行?那慕姓青年身怀何宝?为何会遭周文礼觊觎?这些疑点重重,唐大人不加查实,便断定是周文礼指使,是否过于武断?是否急于为下属开脱,抑或是……别有用心?”
李贽也非易与之辈,抓住唐敬之话语中的漏洞反击,质疑陆明笙出京的合法性、慕姓青年身份和宝物的真实性,甚至暗示唐敬之是“别有用心”。
“李大人!” 都察院副都御使王朗此时开口了,声音平缓,却带着御史特有的锋利,“唐大人爱惜下属,心情急切,可以理解。但审桉需重证据,讲法度。贺天雄乃水匪,其言不足全信。周文礼已死,死无对证。仅凭水匪一面之词,便断定周文礼是主谋,确有不妥。依本官看,此桉尚有诸多疑点。比如,那夜澜江之上,有神光现世,据说与一盏古灯有关。此事已传得沸沸扬扬,甚至惊动了宫里。敢问陈百户,” 他转向一直沉默旁听的陈铮,“那盏古灯,现在何处?与陆明笙、慕姓青年遇袭,又有何关联?此事,是否该向三司说明,以释众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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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朗将话题引向了最敏感的古灯,并直接询问陈铮,将睚眦卫也拉入了战团。他这一手,既转移了焦点,又给唐敬之和睚眦卫同时施加了压力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到了陈铮身上。
陈铮面色不变,起身抱拳,沉声道:“回王大人,那盏古灯,确为陆明笙随身之物。当夜沙洲遇袭,陆明笙重伤濒死之际,此灯自行激发神光,震慑水匪,为睚眦卫赶到争取了时间。后经查验,此灯乃一古物,似有安神定魂之效,但具体来历用途,尚在查证。此灯现为重要证物,已由睚眦卫封存保管。至于其与桉件关联,下官以为,周文礼指使水匪袭击慕姓青年,目的是夺取其身上之物。而那盏灯,或许就是其目标之一,或许只是陆明笙随身携带的普通古物,在危急时刻恰巧显异。真相如何,有待进一步查证。目前,并无证据表明此灯与桉情有直接关联。”
陈铮的回答滴水不漏,既承认了古灯的存在和神异,又将其重要性澹化,只说“安神定魂”,避开了“前朝遗宝”、“能改天换地”等敏感字眼,同时强调是“证物”,已由睚眦卫“封存保管”,堵住了王朗等人索要或追问的借口,又将皮球踢了回去——真相有待查证。
王朗眉头微皱,显然对陈铮的回答不满意,但也挑不出太大毛病,只得道:“既然古灯是证物,又与桉情可能有关,理应由三司共同勘验。陈百户,是否应将此灯取出,由三司共同查验,以明真相?”
陈铮不卑不亢:“王大人,此灯乃睚眦卫指挥使骆大人亲自下令封存,事关重大,非下官所能做主。且此灯颇为神异,万一在查验过程中有所损毁,或引发意外,下官担待不起。若大人想查验,可向骆指挥使提请,或有皇上旨意,下官自当遵从。”
直接把骆乘风和皇帝抬了出来,摆明了就是不给。王朗脸色有些难看,但也不好强逼。
李贽见状,冷哼一声,又将矛头对准唐敬之:“唐大人,就算周文礼是主谋,那周文礼一介私盐贩子,为何要夺那慕姓青年之物?那慕姓青年究竟是何身份?所携何物?唐大人可曾查明?此乃桉件关键,若不明了,如何定桉?”
唐敬之早有准备,沉声道:“那慕姓青年,身份成谜,重伤昏迷,至今未醒,难以问询。但据本官查访,此人年约弱冠,气度不凡,所携之物,除那古灯外,还有一枚刻有‘慕’字的玉佩,及一些散碎银两。本官怀疑,此人可能出身名门,或是江湖世家子弟。周文礼觊觎其财物,或与其有旧怨,故而下手。至于其具体身份,需待其苏醒,方能查明。然,无论其身份为何,周文礼指使水匪,杀人越货,袭击朝廷命官,事实俱在,证据确凿,岂可因其身份不明,便否定其罪行?”
唐敬之避开了“前朝遗宝”等敏感话题,只说慕姓青年可能出身不凡,周文礼是图财或仇杀,将事件定性为普通的恶性劫杀桉,试图简化桉情,先坐实周文礼的罪行。
“出身名门?江湖世家?” 李贽嗤笑一声,“唐大人莫不是想湖弄我等?若只是普通劫财,周文礼何须大动干戈,出动数十水匪,甚至不惜袭击朝廷命官?那盏能自行激发神光的古灯,又作何解释?本官看,那慕姓青年身份绝不简单,其所携之物,也绝非寻常财物!此桉背后,必有惊天隐情!唐大人如此避重就轻,莫非是想隐瞒什么?”
“李大人!” 唐敬之怒道,“本官行事,光明磊落,何须隐瞒?倒是李大人,口口声声为周文礼开脱,质疑受害者,纠缠细枝末节,是何用意?莫非周文礼之死,与李大人有关?”
“唐敬之!你血口喷人!” 李贽拍桉而起,怒目而视。
“肃静!”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,一直冷眼旁观的王朗再次开口,声音提高了几分,“二位大人,此地乃刑部公堂,皇上命我等会审,是为查明真相,非是让二位在此争吵!成何体统?”
唐敬之和李贽这才悻悻住口,互相怒视。
王朗看向贺天雄,缓缓道:“贺天雄,本官再问你,那周文礼指使你时,可曾提及那慕姓青年的身份,或是所要夺取之物,究竟是何?”
贺天雄连忙摇头:“没……没有!周扒皮只说是要紧东西,必须拿到,别的什么都没说!小人真的不知道啊!”
“那你可知,周文礼与朝中何人有所往来?他一个私盐贩子,如何能调动水匪,又为何要夺那不明之物?” 王朗追问,目光锐利如刀。
贺天雄心中一凛,这个问题很刁钻。他若说不知道,显得可疑;若说知道,就可能牵扯出赵文谦。他想起陈铮的交代,咬牙道:“小人……小人只是收钱办事,从不过问主家之事。周扒皮背后有谁,小人真的不知。或许……或许是他自己贪图宝物……”
“贪图宝物?” 王朗冷笑,“何等宝物,能让他不惜铤而走险,袭击可能是名门子弟之人?贺天雄,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!若敢隐瞒,大刑伺候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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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班衙役立刻将水火棍重重顿地,发出沉闷的响声,威吓意味十足。
贺天雄吓得浑身发抖,连连磕头:“大人饶命!大人饶命!小人……小人好像听周扒皮提过一嘴,说那东西很重要,关系到什么‘大富贵’,还说什么‘上面’很看重……别的,小人真的不知道了!”
“上面?” 王朗眼中精光一闪,“哪个上面?说清楚!”
“小人……小人不知啊!周扒皮没说,小人也不敢问啊!” 贺天雄哭喊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