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 夜渡沧溟,雾锁迷津

是那“阴沉铁木”船身?是那些用“药汁”浸泡过的补丁?还是姜老那看似随意、实则蕴含着某种古老韵律的撑船技巧?又或者,是这一切组合在一起,加上那盏澜渊长明灯,所形成的、某种奇异的、能在这凶险诡异的澜江之夜,安然航行的“庇护”?

慕云州不得而知。但他至少明白了一点:这艘看似随时会散架的破旧小船,以及这个神秘莫测的守灯人姜老,恐怕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。能在这种“水怨”横行、血月当空的夜晚,安然横渡澜江,这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证明。

小船在姜老的操控下,如同一条灵活的黑鱼,在暗红色的波涛中起伏前行,不疾不徐,却坚定地朝着江心某个方向驶去。船篷内,狭窄、潮湿、颠簸,空气中弥漫着那奇异的混合气味,但至少暂时安全,暂时远离了岸上“水怨”的直接威胁。

剧烈的颠簸和伤口的剧痛,让慕云州的意识再次开始模煓。他强撑着,看向身旁依旧昏迷、气息微弱、但胸口那点澹金色光芒依旧顽强闪烁的陆明笙,又看了看蜷缩在角落、依旧满脸恐惧、却强忍着不哭出声的石头,最后,目光穿过破烂的船篷缝隙,看向船头那如同礁石般稳立、在昏黄灯光映照下、显得无比苍老却又无比沉稳的姜老背影。

“前辈……”慕云州用尽力气,发出微弱的声音,在江风和水浪声中,几乎微不可闻。

但姜老似乎听到了。他没有回头,依旧专注地看着前方的江面,手中竹篙不时轻点,沙哑的声音顺着江风飘了进来:“后生,省点力气吧。你的伤,老头子暂时没法子,只能靠那几口药水吊着。你那位朋友的伤更麻烦,薪火真意护住了心脉,但本源受损太重,又强行引动共鸣,现在是靠着神灯光芒和薪火余温吊着一口气,若不尽快找到固本培元、修补本源的灵药,恐怕……”

小主,
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陆明笙的情况,比慕云州更危险,随时可能灯枯油尽。

“前辈……方才庙中……灯影所示……箴言……”慕云州断断续续地问道,他必须趁着自己还清醒,尽量多了解一些信息。那断续的箴言,“劫至当归”,像一块巨石,压在他的心头。

姜老沉默了片刻,只有竹篙点水、江水拍船的声响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那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,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苍凉:

“你都看到了,也听到了。那是神灯深藏的记忆,是初代守灯人,或许更早的先贤,留下的警示。螭吻镇渊,薪火传承,本是维系这澜江一段安宁的基石。但世事变幻,沧海桑田,澜江龙神(螭吻)早已不知所踪,或许沉睡,或许……不,不能说。薪火传承更是几乎断绝,你那位朋友身上的,恐怕是这世间最后一点不灭薪火的本源火种了。”

“至于那箴言,‘月赤江竭,庙倾灯熄,人绝’……”姜老的声音低沉了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重,“说的便是如今的光景。血月当空,是为‘月赤’,乃大凶之兆,往往预示着天地气机紊乱,邪祟丛生,劫数降临。澜江水脉近年异常枯竭,灵气流失,水族凋零,百姓苦不堪言,这便是‘江竭’之始。江神庙年久失修,香火断绝,神灯日益暗澹,老头子我行将就木,传承无继,这便是‘庙倾灯熄’之兆。而一旦神灯彻底熄灭,这澜江一段失去最后的镇压和庇佑,那潜伏在江底的‘水怨’,以及被血月引动、从各处汇聚而来的更多邪秽之物,必将彻底爆发,席卷两岸,届时,生灵涂炭,人烟断绝,便是‘人绝’之劫!”

姜老的话语,如同冰冷的江水,浇在慕云州的心头。虽然他早有猜测,但从这位世代守灯的老人口中亲耳听到,依旧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。这不仅仅是一场天灾,一场旱灾,这更是一场绵延千古、关乎无数生灵存续的、注定的劫数!

“那‘劫至当归’……又是何意?‘归’向何处?我们又当如何?”慕云州强忍着眩晕和剧痛,追问道。

“归……”姜老的声音更加飘忽,仿佛融入了呜咽的江风之中,“归向源头,归向因果开始的地方,归向……那注定要了结一切的地方。老头子守了一辈子灯,看了几十年这澜江的气运流转,隐约能感觉到,这场劫数,并非无端而起。血月是引子,水脉枯竭是表象,真正的根源,或许在那早已被遗忘的澜江源头,在那螭吻镇守的‘渊’之深处,在那薪火最初点燃的地方……也或许,就在人心之中,在贪婪、在愚昧、在数百年来对这澜江的索取无度、对这天地自然的敬畏尽失之中……”

“至于你们……”姜老终于微微侧过头,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半张苍老的脸,那双浑浊的眼眸,在黑暗中仿佛有微光闪烁,“身怀螭吻气息,掌握薪火真意,恰在此时,出现在这即将熄灭的神灯之前,引动共鸣,唤醒残响……这绝非巧合。你们,便是这劫数之中,那‘当归’的变数,是这长夜将尽时,或许会出现、也或许永远不会出现的……一缕微光。”

“去老鼋渡,不仅仅是躲藏、治伤。那里有我姜家先祖留下的一些东西,一些关于澜江、关于螭吻、关于这场劫数……或许还有关于如何‘寻源’、如何‘复明’的只言片语。能否找到,能否看懂,能否在劫数彻底爆发之前,做点什么……就看你们的造化了。”姜老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乎微不可闻,他重新转回头,专注地看向前方黑暗的江面,手中的竹篙,点出的节奏,似乎加快了一丝。

“到了,前面就是‘乱流迷津’,是通往老鼋渡的最后一道险关。你们抓紧,无论听到什么,看到什么,感觉到什么,都不要出声,不要乱动,更不要离开这艘船,离开这盏灯的光芒范围。”

姜老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而急促。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,慕云州就感觉到,周围的环境,骤然发生了变化。

原本虽然汹涌、但还能分辨流向的江水,忽然变得紊乱无比。暗流从四面八方涌来,互相冲撞、撕扯,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、急速旋转的漩涡。小船如同狂风中的落叶,被这些混乱的暗流拉扯着,剧烈地摇晃、颠簸,仿佛随时都会被撕碎、吞没。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嘎吱”声,破烂的船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,冰冷的江水如同瓢泼大雨,从各个缝隙疯狂地灌入,瞬间就将船篷内的三人浇得透湿。

不仅如此,空气中,开始弥漫起浓郁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。这雾气与之前“水怨”那种灰黑、充满怨毒腐朽的气息不同,它更加粘稠、更加冰冷,仿佛有实质一般,缠绕在小船周围,极大地阻碍了视线。即使有长明灯的昏黄光芒,也只能照亮船身周围不足三尺的范围,三尺之外,便是伸手不见五指、翻滚涌动的浓雾。

浓雾之中,开始传来各种诡异的声音。不再是单纯的“水怨”呜咽,而是更加复杂、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:有如同无数人低声哭泣、窃窃私语的声音;有尖锐的、仿佛指甲刮过木板的声响;有沉重的、仿佛巨大物体在水下游动的哗啦声;甚至还有隐隐约约的、幽怨的、如同女子歌唱般的调子,在浓雾中飘荡,忽远忽近,勾魂摄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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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抓紧!”姜老低吼一声,声音在狂乱的水声和诡异的声响中,显得异常紧绷。他手中的竹篙,舞动得如同风车,不再是之前那种借力打力的悠闲,而是带着一种凝重、一种如临大敌的谨慎。竹篙每一次点出,都精准地刺入某个漩涡的边缘,或者拨开某股冲撞而来的暗流,让小船在惊涛骇浪和浓雾迷津中,艰难地维持着平衡,朝着某个固定的方向前进。

石头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睛,死死抱住船篷的柱子,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,抖得像风中的树叶。慕云州也屏住了呼吸,体内伤势因为剧烈颠簸而再次恶化,剧痛如同潮水般涌来,几乎要将他淹没,但他依旧强撑着,死死盯着船头姜老的背影,盯着那盏在浓雾和狂风中、仿佛随时会熄灭、却始终顽强燃烧的昏黄灯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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