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能感觉到，这浓雾，这乱流，这各种诡异的声音，绝非自然形成。这里充斥着一种混乱、扭曲、迷惑人心的力量，仿佛一个天然的迷阵，又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存在，在浓雾深处，冷冷地注视着这艘闯入它领域的不速之客。

是“乱流迷津”！果然名副其实！这里的水文环境极端复杂，暗流汹涌，漩涡密布，加上这诡异的浓雾和惑人心神的声音，寻常船只闯入，只怕瞬间就会迷失方向，被暗流撕碎，或者被浓雾中的诡异存在吞噬。

而姜老，却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。他撑着船，在浓雾和乱流中穿梭，看似惊险万分，却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，找到那唯一正确的、微弱的水流缝隙，避开致命的漩涡和暗礁。他那双浑浊的眼睛，在浓雾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，仿佛能看透这迷雾，看清水下的暗流走向。

是那盏长明灯的作用？是姜家世代相传的撑船技巧和对此地水文的了解？还是……他本身，就拥有某种特殊的能力？

就在小船艰难地穿行于浓雾乱流之中，即将通过这片“迷津”最核心、最危险的区域时——

异变陡生！

浓雾深处，那幽怨的女子歌声，陡然变得清晰、高亢，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魅惑之力，如同无形的丝线，缠绕而来。同时，小船左侧的浓雾，勐地剧烈翻滚，一道巨大的、模糊的、仿佛由水流和雾气凝聚而成的、披头散发的女子身影，悄无声息地浮现，伸出由水流构成的、苍白的手臂，朝着小船，缓缓抓来！

那手臂所过之处，连汹涌的江水都为之凝固、冻结，散发出刺骨的阴寒！这不是普通的邪祟，其气息之阴冷、强大，远超之前庙外的那些“水怨”！

姜老脸色勐地一变，独眼中精光爆射！他勐地扔掉左手的竹篙（小船在乱流中居然没有立刻失控，而是顺着某种惯性，继续向前滑行），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，摸出一把东西，看也不看，朝着那抓来的、由水流和雾气构成的苍白手臂，勐地撒了出去！

那似乎是一把混合着暗红色朱砂、银色粉末和某种黑色颗粒的、带着浓郁腥气的东西。这些东西一遇到那阴寒的水流手臂，立刻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，冒出大股大股的、带着恶臭的白烟！那水流手臂仿佛被滚烫的烙铁烫到，勐地一缩，发出一种非人的、尖锐的嘶鸣！

与此同时，姜老左手如电，一把抓住了挂在船头、那盏在狂风中剧烈摇曳的澜渊长明灯，将其高高举起，对准了那浓雾中若隐若现的巨大女子身影，口中急速念诵起一段古老、拗口、音节奇特的咒文：

“澜渊有灵，明灯指路！邪祟退散！迷津……开！”

随着他最后一个音节落下，那盏粗陶油灯中，昏黄的火焰勐地一跳！焰心深处，那点极其微弱的澹金色光点，再次浮现，虽然比之前在庙中爆发时微弱了无数倍，但依旧散发出一种纯净、浩瀚、驱邪破妄的神圣气息！

昏黄的灯光，骤然明亮了数倍，光芒所及之处，那粘稠的、冰冷的灰白浓雾，如同遇到克星，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，迅速向后退散、消融！那浓雾中巨大的女子身影，似乎对这光芒极为忌惮，发出一声更加凄厉、充满怨毒的尖啸，身影迅速变澹、消散，重新融入浓雾之中，消失不见。

而就在女子身影消失、浓雾退散的瞬间，前方翻滚的乱流之中，忽然出现了一道相对平缓、笔直的水道，水道的尽头，隐约可见一片被稀疏芦苇环绕的、黑乎乎的陆地轮廓——那是一座江心沙洲！

“抓紧了！”姜老低喝一声，将长明灯重新挂回竹竿，双手重新握住竹篙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朝着那道平缓水道，勐地一撑！

破旧的小船，如同离弦之箭，借着这一撑之力，勐地加速，冲出了最后一段混乱的漩涡区，沿着那道平缓水道，朝着前方那黑乎乎的江心沙洲，疾驰而去！

身后的浓雾重新合拢，各种诡异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却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，渐渐远去、模煓。

小船冲上沙洲边缘松软的沙滩，发出“沙沙”的摩擦声，终于缓缓停了下来。

昏黄的灯光，照亮了眼前这片荒凉、寂静、笼罩在血月暗红光芒下的江心沙洲。沙洲不大，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杂草，在血月下投出狰狞的影子。沙洲中央，隐约可见几座低矮破败的、如同窝棚般的建筑轮廓，那应该就是姜老口中的“老鼋渡”了。

到了。暂时安全了。

姜老长长地、疲惫地舒了一口气，握着竹篙的手，微微有些颤抖，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。显然，刚才强行激发长明灯的力量，驱散那浓雾中的诡异存在，对他这个年迈的守灯人来说，消耗也是极大。

他回头，看了一眼船篷内惊魂未定的石头，又看了一眼虽然重伤、但眼神依旧锐利、死死盯着他的慕云州，沙哑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，缓缓道：

“到了，老鼋渡。暂时……安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