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 夜渡沧溟,雾锁迷津

芦苇很高,很密,在血月暗红的光线下,投下憧憧鬼影般的摇曳阴影。夜风吹过,苇叶摩擦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如同无数窃窃私语,又像是隐藏着什么不祥之物,在黑暗中窥伺、低语。

姜老提着那盏澜渊长明灯,昏黄的灯光在浓密的芦苇丛中,显得更加微弱,仅仅能照亮脚下丈许方圆的泥泞小径,以及周围那些高大、枯黄、在夜风中簌簌作响的苇杆。灯光之外,是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,以及黑暗中传来的、越来越清晰的、江水拍岸的哗哗声,还有那始终缭绕不去、时远时近的、属于“水怨”的凄厉呜咽。

石头拉着板车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姜老身后。板车在泥泞崎岖的小径上颠簸得厉害,木头轮子不时陷入松软的淤泥,发出艰难的“咯吱”声。石头瘦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,用尽全身力气拉着车,额头上很快冒出了细密的汗珠,混合着江风带来的水汽,黏在脸上,又冷又湿。他不敢回头,也不敢去看周围那仿佛随时会扑出什么东西的黑暗,只是死死盯着前方姜老手中那一点昏黄的灯光,盯着那灯光下、姜老那虽然句偻却异常平稳的背影,仿佛那是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指引和依靠。

慕云州和陆明笙躺在颠簸的板车上。每一次颠簸,都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伤口上剐蹭,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。慕云州死死咬着牙,额头青筋暴起,冷汗浸透了破烂的衣衫,但他一声不吭,只是用尽最后力气,维持着意识的清醒,同时极力感知着周围的环境。陆明笙依旧昏迷,但在颠簸中,眉头不时紧蹙,嘴角偶尔溢出一丝血沫,显示着他体内的伤势同样在恶化。

“快到了,再坚持一下。”姜老沙哑的声音从前传来,在芦苇的沙沙声和江风的呜咽中,显得有些飘忽不定。他提着灯,脚步看似蹒跚,实则每一步都踏在泥泞小径上相对坚实的地方,巧妙地避开了那些最深的泥坑和盘结的苇根。他走得不快,但很稳,仿佛对这条隐藏在芦苇深处的、通往江边的小径,了如指掌,闭着眼睛都能走。

果然,又行了一小段,芦苇渐渐稀疏,前方传来更加清晰、更加响亮的江水拍岸声。空气中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鱼腥味,也变得更加浓郁。昏黄的灯光,终于穿透了最后几丛芦苇,照在了一片相对开阔的、被江水反复冲刷、布满了鹅卵石和湿滑淤泥的滩涂上。

滩涂不大,紧邻着澜江。江水在血月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,波涛比之前更加汹涌,卷起浑浊的浪花,不断拍打着岸边的乱石和淤泥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。江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水汽,扑面而来,让人忍不住打个寒颤。而更远处,江心方向,那翻涌的、浓郁的灰黑色雾气(“水怨”汇聚之处),如同蛰伏的巨兽,在暗红色的月光下,更显狰狞。

然而,吸引慕云州注意力的,并非这凶险的江景,而是滩涂边缘,那隐藏在几块巨大礁石后面阴影中的、一艘……极其不起眼的小船。

那是一艘典型的澜江渔舟,但比常见的渔船更加老旧、更加简陋。船身不过丈余,是用一种黝黑的、看不出年岁的、仿佛被江水浸泡了千百年的老木头打造而成,船身上布满了深深的水渍、苔痕和虫蛀的小孔,看起来随时都会散架。船篷低矮,用破烂的、打了无数补丁的芦席和油毡布搭成,在江风中瑟瑟发抖。整艘船,散发出一种浓重的、混合着鱼腥、水锈、木头腐朽和……某种奇异草药混合而成的、难以形容的气味。

小船静静地停泊在礁石后的水湾里,水湾的水流相对平缓,形成了一个小小的、隐蔽的避风处。一根同样黝黑、系着陈旧麻绳的船桩,将小船勉强固定在水边。若不仔细看,在黑暗中,这艘破旧的小船,几乎与周围的礁石、阴影融为一体,毫不起眼。

“就是它了。”姜老停下脚步,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那艘破旧的小船。他脸上没有任何尴尬或惭愧,仿佛这艘随时可能散架的破船,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“别嫌它破,老头子靠着它,在这澜江上摆渡了几十年,风里来雨里去,还从未翻过。这船的木料,是百年前澜江上游冲下来的‘阴沉铁木’,最是耐水耐腐,看着破,结实着呢。船篷上那些补丁,也不是普通的补丁,老头子用祖传的药汁浸泡过,寻常的水行邪祟,闻着这味儿,就不愿意靠近。”

他一边说着,一边将长明灯挂在船头一根歪斜的竹竿上,然后走到船边,检查了一下系船的麻绳,又伸手拍了拍那黝黑的船身,动作轻柔,如同抚摸老友。

“来吧,先把人弄上船。动作轻点,船小,经不起大折腾。”姜老招呼石头,自己则率先走到板车旁,准备帮忙抬人。

石头连忙放下板车绳索,和姜老一起,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昏迷的陆明笙,从板车上抬了下来。陆明笙很轻,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子,这让石头心中又是一酸。两人费力地将陆明笙抬上那低矮的船头,穿过窄小的船篷入口,将他安置在船篷内唯一一块相对干燥、铺着些干草的、勉强可以称之为“床”的位置上。

小主,

接着,是慕云州。慕云州自己勉强还能动,在姜老和石头的搀扶下,忍着剧痛,艰难地挪下板车,几乎是半爬着,也进入了那低矮、散发着怪异气味的船篷,在陆明笙身边躺下。船篷内空间极其狭小,两个人躺下,几乎就占据了全部空间,连转身都困难。石头最后爬了进来,只能蜷缩在船篷入口处,一个勉强能容身的小角落。

姜老将板车推到礁石后面,用一些枯草和石块简单遮掩了一下,然后解开了系船的麻绳,拿起船头一根同样黝黑、前端包着铁皮的旧竹篙,动作娴熟地一点岸边礁石,小船便如同离弦之箭(虽然看起来破旧,但启动却异常轻快),悄无声息地滑出了那小小的水湾,融入了血月下、暗红色波涛汹涌的澜江之中。

一进入主航道,立刻感受到了江水的汹涌。破旧的小船,在翻涌的浪涛中起伏颠簸,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枯叶,仿佛随时都会被下一个浪头打翻,或者被汹涌的江水卷走、撕碎。江水不断拍打着脆弱的船身,发出“啪啪”的声响,冰冷的江水不时从船篷的缝隙中溅射进来,带来刺骨的寒意。

石头吓得小脸煞白,死死抓住船篷边缘一根凸起的木头,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。慕云州也是心中凛然,如此破旧的小船,在这等汹涌的江水中航行,简直是拿性命开玩笑。他勉强抬起头,透过船篷入口破烂的缝隙,看向船头。

只见姜老稳稳地站在狭窄的船头,手持那根旧竹篙,如同脚下生根,任凭小船如何颠簸起伏,他的身形都纹丝不动。他并未用力划水,只是用竹篙不时在水中轻点、拨动,调整着小船的方向。他的动作看似随意,甚至有些漫不经心,每一次竹篙点出,都似乎恰好点在江水的某个暗流节点上,借力打力,让这艘破旧的小船,如同游鱼般,在汹涌的波涛中穿梭前行,虽然惊险,却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最大的浪头,或者借着浪势,向前滑行一段。

不仅如此,慕云州敏锐地感觉到,随着小船离开岸边,进入江心,周围的环境,似乎发生了一些极其细微、却难以言喻的变化。

那始终缭绕在耳边的、属于“水怨”的凄厉呜咽声,似乎变得遥远、模煓了许多,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。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浓郁的、令人不安的、混杂着血腥、怨毒、腐朽的“水怨”气息,也变得澹薄了许多。血月那暗红色的、仿佛能渗透人心的光芒,在接近小船一定范围内,似乎也被一层无形的、澹澹的、昏黄色的光晕所中和、过滤,变得不那么刺眼和令人心悸。

是那盏挂在船头的澜渊长明灯!

慕云州的目光,落在那盏随着小船起伏、在船头竹竿上轻轻摇晃的粗陶油灯上。昏黄的灯火,在汹涌的江风中摇曳,却始终不曾熄灭。灯光并不明亮,甚至比不上寻常的灯笼,但就是这昏黄的光晕,似乎形成了一个小小的、稳定的、将整艘小船都笼罩在内的领域。在这领域之内,那来自“水怨”、来自血月的负面气息和影响,被大大削弱、隔绝了。

不仅如此,慕云州还注意到,姜老撑船的竹篙,点在江水中时,那黝黑的竹篙尖端,似乎有极其微弱的、澹金色的、如同水波般的纹路一闪而逝,融入江水之中。而小船所过之处,汹涌的江水似乎会自然而然地“让”开一条相对平缓的水道,仿佛这艘破旧的小船,拥有某种让江水“敬畏”或“避让”的特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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