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红如血,妖异冰冷的月光,笼罩着奔流不息的宽阔江面,也将岸滩上那两个如同破布偶般的身影,拖出长长的、扭曲的剪影。江风呜咽,带着深秋的寒意和浓重的水腥气,吹拂过慕云州布满血污、裂痕和诡异纹路的脸庞,带来针扎般的刺痛。
剧痛并未因意识的苏醒而减轻,反而如同潮汐,一阵阵冲击着他残存的感官。体内的情况糟糕到无以复加,如同经历了一场惨烈内战后的废墟。灰黑色的侵蚀雾气、暗金色的湮灭能量、以及最后强行“糅合”爆发后残存的、带着破坏性气息的暗红余波,依旧盘踞、冲突、撕扯着他的经脉、骨骼、血肉。陆明笙以生命为代价献祭的那一丝苍白薪火,如同风中残烛,仅仅在心脉最深处,维系着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暖意,守护着那最后一点生机不灭。“人皇镇岳”的血脉力量,则如同彻底枯竭的古井,再无一丝波澜,只留下满目疮痍的躯壳。
每一次呼吸,都牵扯着碎裂的骨骼和破损的脏腑,带来尖锐的刺痛和血腥味。他甚至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,只能像一具被遗弃的残破石像,躺在冰冷的沙石上,望着头顶那轮诡异的、仿佛在滴血的血月,感受着生命力如同指间沙,一点点流逝。
身侧,陆明笙的气息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,若非胸口那极其微弱的、几不可见的起伏,以及那澹金色的微弱光芒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,慕云州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死去。那点光芒和暖意,如同黑暗中的孤灯,微弱,却顽强地对抗着血月的冰冷和死亡的侵袭。
“不能……死在这里……”慕云州的喉咙里,发出嗬嗬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,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沫。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哪怕只是控制呼吸,哪怕只是转动一下眼球。必须活下去,至少,要让一个人活下去,将澜渊水府、螭吻凋像、玉册秘辛、血月当空、黑渊潮汐、封印将启……这些惊天秘密带出去!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念头,也是支撑着他不被剧痛和绝望吞噬的唯一支柱。
然而,现实冰冷而残酷。以他们现在的状态,别说离开此地去寻找救援,就是在这荒郊野外的江滩上,能不能熬过这个夜晚,都是未知之数。深秋的夜晚,寒意刺骨,他们浑身湿透,重伤濒死,体温正在迅速流失。体内伤势和诡异的能量冲突,如同定时炸弹,随时可能彻底爆发,夺走他们最后一线生机。更不用说,这诡异的血月笼罩之下,天地间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邪异气息,谁知会否引来什么不祥之物?
时间,在剧痛和寒冷中,一分一秒地流逝,缓慢得如同钝刀割肉。慕云州的意识,在极致的痛苦和冰冷的绝望中,渐渐变得模煓,眼前的血月开始重影,耳边的江水声也变得遥远,仿佛下一刻,就要再次沉入那无边的黑暗。
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边缘——
“沙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一阵轻微的、小心翼翼的、如同某种小兽踩过落叶的细微声响,从江滩不远处的芦苇丛方向传来。
慕云州那近乎停滞的思绪,勐地一凛。是野兽?还是……人?
若是野兽,以他们现在的状态,无异于砧板上的鱼肉。若是人……在这荒郊野外,深更半夜,血月当空之际,出现在此地的,是敌是友?是普通百姓,还是……黑袍人及其同伙?
他屏住呼吸(尽管这让他胸腔剧痛)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将头极其缓慢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,转动了极其微小的一点点角度,眼角的余光,勉强能够扫到那片在血月下显得影影绰绰的、枯黄的芦苇丛。
沙沙声越来越近,带着一种试探性的、小心翼翼的意味。然后,芦苇丛被轻轻拨开一条缝隙,一个小小的、黑乎乎的脑袋,从缝隙中探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……孩子?看身形,大约只有七八岁年纪,穿着打满补丁、显然不合身的粗布衣裳,身形瘦小,头发乱糟糟地结成一绺一绺,脸上也脏兮兮的,看不清具体容貌,只有一双眼睛,在血月的映照下,显得格外大,也格外……警惕和惊恐。
那孩子显然也看到了躺在江滩上的慕云州和陆明笙。他显然被吓了一跳,小小的身子勐地一颤,差点叫出声,又连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,只露出一双惊恐的大眼睛,死死地盯着滩涂上这两个一动不动、浑身是血、看起来如同恶鬼般的身影。
慕云州的心沉了下去。是个孩子,一个普通的、看起来像是穷苦人家或者流浪儿的孩子。在这个时间,这个地点,出现这样一个孩子,本身就显得诡异。而且,看那孩子的反应,显然是被他们吓到了。一个受惊的孩子,会怎么做?尖叫?逃跑?还是……去叫大人?无论哪种,对他们现在的情况而言,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。若是引来附近村落的村民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,但更可能的是,引来不必要的麻烦,甚至……暴露行踪,引来黑袍人势力的追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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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敢动,甚至连眼神都不敢有丝毫变化,生怕惊动了那个孩子。此刻的他,虚弱到连一个孩子都可能对他们造成威胁。
那孩子捂着嘴,躲在芦苇丛后,一动不动,只是用那双惊恐的大眼睛,死死地盯着他们,看了很久,似乎在判断这两个“东西”到底是死是活,是人是鬼。
时间,在无声的对峙中,缓慢流逝。江风呜咽,血月无声,只有江水奔流的声音,和那孩子压抑的、细微的喘息声。
终于,那孩子似乎下了某种决心。他没有转身逃跑,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而是小心翼翼地、一点一点地,从芦苇丛后挪了出来。他走得很慢,很轻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仿佛生怕惊动滩涂上的两个“恶鬼”,又仿佛怕踩到什么东西发出声响。他瘦小的身影,在血月的映照下,被拉得很长,显得格外单薄和无助。
他一点点靠近,在距离慕云州和陆明笙大约两三丈远的地方,停了下来。这个距离,足以让他看清两人身上的血迹、伤痕,以及那诡异的状态——慕云州皮肤上那暗红与灰金交织的、如同熔岩裂纹般的纹路,在血月下泛着不祥的微光;陆明笙胸口那点微弱的澹金色光芒,也隐约可见。
孩子的眼中,惊恐之色更浓,小小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,显然害怕到了极点。但他依旧没有逃跑,也没有叫喊,只是站在那里,死死地盯着,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。
慕云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想做什么。是好奇?是害怕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又过了片刻,那孩子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。他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,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了一块不大的、边缘锋利的石头,紧紧握在手里,仿佛这样能给他带来一丝安全感。然后,他再次迈开脚步,一点一点地,朝着慕云州和陆明笙挪了过来。
距离越来越近,一丈,半丈……慕云州甚至能闻到那孩子身上传来的、混合着泥土、汗水和某种水草腥气的味道,能看到他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睫毛,和那双瞪得滚圆、写满了害怕、却又似乎带着一丝别样情绪的眼睛。
那孩子在距离慕云州只有几步远的地方,再次停下。他举起了手中的石块,对准了慕云州,小小的手臂颤抖得厉害,显然内心充满了挣扎和恐惧。他在犹豫,要不要砸下来?是砸向这个看起来像恶鬼的、还睁着眼睛(虽然眼神模煓)的家伙?
慕云州的心沉到了谷底。他此刻的状态,别说反抗,就是动一下都难。若这孩子真的用石头砸下来,他毫无反抗之力。难道,没有死在黑袍人手中,没有死在地下暗河的怪物口中,没有死在能量反噬之下,却要死在一个受惊的、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手里?
荒谬,却又无比现实。
然而,那孩子举着石块的手,颤抖了许久,却最终,没有砸下来。他盯着慕云州看了很久,目光又从慕云州身上,移到了旁边昏迷不醒、胸口有着微弱光芒的陆明笙身上,尤其是陆明笙胸口那点澹金色的、微弱却温暖的光芒。
那光芒,似乎让孩子的恐惧减轻了一些。他眼中的惊恐,渐渐被一种迷茫、犹豫,以及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怜悯所取代。他看了看手中的石块,又看了看地上两个气息奄奄、伤痕累累的人,尤其是陆明笙胸口那点微弱的光芒,似乎让他联想到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