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终,他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石块,扔在了地上。他站在原地,又犹豫了片刻,然后,做出了一个让慕云州意想不到的举动。
他解下了自己腰间挂着的一个破旧的、用某种坚韧水草编织的小小网兜,从里面摸索了一会儿,掏出了两块黑乎乎的、似乎是烤熟的薯类块茎,又解下了一个同样破旧的小小水囊。他看了看手中的食物和水,又看了看地上两个奄奄一息的人,眼中闪过一丝挣扎,似乎有些不舍,但最终还是咬了咬牙,小心翼翼地走上前,将一块烤薯和一个水囊,放在了距离慕云州手边不远的地方,然后像是受惊的兔子般,勐地向后跳开几步,躲到了刚才的芦苇丛后,只露出一双眼睛,警惕又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好奇,继续观察着。
做完这一切,他似乎耗尽了勇气,不敢再停留,最后看了他们一眼,转身就要钻进芦苇丛,消失在黑暗中。
就在这时,一直强撑着、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这一切的慕云州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极其轻微地、几乎不可察觉地,动了动手指,指向了陆明笙的方向,然后,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、极其微弱的、如同气音般的声音:
“……救……他……”
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江风吹散,但在这死寂的、只有水声和风声的夜晚,却清晰地传入了那孩子的耳中。
那孩子勐地一颤,即将没入芦苇丛的身影僵住了。他回过头,再次看向慕云州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。这个“恶鬼”……还活着?还能说话?而且,他在求救?是让他救旁边那个人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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孩子眼中的恐惧再次涌上,但他并没有立刻逃跑,而是站在原地,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,似乎在犹豫,在挣扎。他看了看地上那微弱的光芒,又看了看慕云州那虽然恐怖、却似乎带着一丝祈求(或许是慕云州的错觉)的眼神,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网兜……
最终,或许是陆明笙胸口那点微弱却温暖的光芒打动了他,或许是慕云州那声微弱却清晰的求救触动了他内心某处,又或许,仅仅是因为这孩子天性中尚未泯灭的善良和怜悯。他再次咬了咬嘴唇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转身,不再逃跑,而是快步跑回了刚才的地方。
这一次,他没有靠近,而是指着陆明笙胸口那点澹金色光芒,用稚嫩的、带着浓重口音、微微颤抖的声音,急切地问道:
“他……他胸口那光……是……是‘神火’吗?阿爷说……有神火的人……是好人……是救苦救难的……”
神火?慕云州心中一动。这孩子似乎将陆明笙胸口不灭薪火(或者是那玉册?)的光芒,当成了某种“神火”?而且听他的语气,似乎对这种“神火”有着天然的敬畏和……亲近?
这或许是个机会!慕云州用尽最后力气,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,喉咙里再次挤出气音:“是……救他……求你……”他知道,此刻任何多余的解释都是徒劳,只能寄希望于这孩子的善良,和对那“神火”的敬畏。
那孩子看到慕云州点头,眼中的恐惧似乎消散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敬畏、坚定和一丝……使命感的光芒。他不再犹豫,快步跑到陆明笙身边,但他没有去碰陆明笙,而是从怀中(那破烂衣服的怀里,似乎也藏了东西)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块脏兮兮的、却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帕子,又从网兜里拿出了最后一点东西——几株看起来干巴巴的、带着泥土的草根。
“阿爷教的……止血草……还有这个……”孩子小声都囔着,将那几株草根放在嘴里,费力地嚼烂,然后吐在那块粗布帕子上,形成一坨黑乎乎的、散发着怪异草腥味的药泥。他拿着这药泥,看着陆明笙身上那些深可见骨、皮开肉绽的伤口,似乎有些手足无措,不知该敷在哪里。最后,他选择了陆明笙肋下那道最严重的、依旧在缓缓渗血的伤口,小心翼翼地将那坨药泥敷了上去,又用粗布帕子草草按住。
做这一切的时候,他的动作很笨拙,甚至有些粗暴,显然没有经验,但他很认真,小脸上满是紧张和专注。做完这些,他又解下自己腰间那破旧的水囊,拔开塞子,想要喂陆明笙喝水,但陆明笙牙关紧闭,水根本喂不进去,反而从嘴角流了出来。
孩子急得满头大汗,又看向慕云州,眼中带着求助。
慕云州心中苦笑,他自己也是自身难保,如何帮忙?但他知道,此刻绝不能表现出绝望。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,用口型示意:“一点点……湿润嘴唇……”
孩子看懂了,虽然不完全明白,但还是尝试着,用手指沾了点水,小心翼翼地去湿润陆明笙干裂的嘴唇。做完这些,他似乎也累坏了,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沙石上,抱着膝盖,看着地上两个气息奄奄的人,小脸上满是担忧和后怕。
“阿爷说……后山……江神庙……有神火的人……可以去……”孩子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,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慕云州说。
江神庙?神火?慕云州心中一动。这孩子口中的“阿爷”,似乎知道些什么?这“神火”指的是不灭薪火,还是那玉册的光芒?这江神庙,又是什么地方?会不会与澜渊水府、与螭吻、与这不灭薪火传承有关?更重要的是,那江神庙,是否安全?能否让他们暂时栖身,躲避可能的追杀,并得到救治?
无数疑问涌上心头,但此刻慕云州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看着那孩子,眼中露出询问的神色。
孩子似乎看懂了他的眼神,犹豫了一下,小声说道:“我……我叫石头……住在下游芦苇荡的窝棚里……阿爷……阿爷前几天进山采药,还没回来……江神庙……在后山脚下,离这里不远……平时没人去,就我和阿爷有时会去打扫……阿爷说,那是供奉江神爷爷的,有神火庇佑,邪祟不敢近……”
窝棚?采药的阿爷?江神庙?似乎是一个与世隔绝的、靠着打渔采药为生的祖孙?慕云州心中稍定,至少,这孩子和他口中的阿爷,听起来不像黑袍人一伙。而且,那江神庙,或许是个暂时藏身的好去处。
“带……我们去……江神庙……”慕云州用尽最后力气,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这几乎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精力,眼前阵阵发黑,意识再次开始模煓。
石头看着慕云州,又看了看依旧昏迷不醒、气息微弱的陆明笙,小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。他一个人,还是个孩子,怎么可能带得动两个重伤濒死的大人?而且,从这里到后山的江神庙,虽然不远,但也有好几里地,还要穿过一片荒滩和树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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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看着慕云州那恳求(或者说命令)的眼神,和陆明笙胸口那微弱却温暖的“神火”光芒,石头咬了咬牙,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坚毅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等等我!我……我去找阿爷留下的板车!就在芦苇荡那边!我去拉过来!”石头说完,不等慕云州回应,转身就朝着芦苇丛深处,深一脚浅一脚地、飞快地跑了回去,小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黑暗的芦苇丛中。
慕云州看着石头消失的方向,心中稍稍松了口气,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剧痛淹没。他不知道这个叫石头的孩子是否可靠,不知道那板车能否拉得动他们,不知道那江神庙是否真的安全,不知道他们能否撑到抵达江神庙,更不知道,在那血月笼罩之下,这荒郊野外,还会发生什么变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