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幽谷,重返山林。扑面而来的,是湿热粘稠的空气,混合着草木腐败、瘴气弥漫的复杂气息,与幽谷中的清灵宁静截然不同。陆明笙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对丑老的感激和对墨鳞的思念,紧了紧身上的衣衫——那是丑老给他的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,虽然破旧,但胜在干净利落,适合赶路。
他先找了一处隐秘的山涧,用冰冷的山泉水洗了把脸,让自己彻底清醒。水中倒影,映出一张略显苍白、但目光坚定的年轻面孔。虽然内伤未愈,修为全失,但历经生死,又得《龟息导引术》调理半月,他精气神内敛,眉宇间少了些许曾经的锐气,多了几分沉稳和坚韧。
“西南苗疆……”陆明笙从“乾坤一气袋”中取出那张泛黄的羊皮地图,在溪边一块平坦的青石上展开。地图绘制得颇为简陋,只有大致的山川河流走向,以及一些简单的标记。但其中一条蜿蜒的红线,从他现在所处的“蛇谷”附近起始,一路向西南延伸,穿过标注着“十万大山”、“瘴疠之地”、“毒虫沼泽”等字样的区域,最终指向一片用朱砂笔圈出的、写着“巫蛊道”三个小字的区域。
距离遥远,路途险恶。图上标注的许多地方,都只是听闻,凶险未知。更麻烦的是,他现在内力全失,仅靠《龟息导引术》滋养出的一丝微弱暖流,以及一柄短刀防身,在这蛮荒之地穿行,无异于羊入虎口。
“必须尽快恢复实力,至少要有自保之力。”陆明笙收起地图,目光坚定。丑老给的丹药中,有“固本丹”、“培元散”,配合每日修炼《龟息导引术》,应该能加快内伤恢复。当务之急,是先离开“蛇谷”范围,避开“五毒教”可能的搜捕,然后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,静心修炼一段时间。
他辨认了一下方向,按照地图指示,朝着西南方,迈开了脚步。
接下来的几日,陆明笙小心翼翼地在山林中穿行。他尽量避开明显的路径,专挑人迹罕至的崎区山路。饿了,便采摘野果,或设下简单的陷阱捕捉一些小兽;渴了,便寻找山泉溪流。夜晚则寻找山洞、树洞,或者干脆爬上大树,在枝桠间休息,时刻保持警惕。
《龟息导引术》他已练得纯熟,每日勤练不辍。这门法门虽不能直接增加内力,但胜在平和绵长,能潜移默化地滋养经脉,稳固气血。配合丑老给的“固本丹”,他受损的经脉,修复速度果然加快了不少,丹田处的隐痛也渐渐减轻。虽然内力依旧空空如也,但气力恢复了许多,步履也日渐轻快。
只是体内那“蛊种”根基,虽然被《龟息导引术》压制,但并未根除。每当夜深人静,或者他心神疲惫、气血浮动之时,肋下那处旧伤,依旧会传来阵阵隐痛,仿佛有冰冷的小蛇在其中蠕动,带着一丝令人烦躁的阴邪气息。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平静,隐患依旧存在,必须尽快找到“巫蛊道”,求得《灵蛊共生诀》。
这一日,他按照地图指引,翻过一座陡峭的山岭,眼前豁然开朗。山下是一片广袤的、被薄雾笼罩的谷地。谷地中溪流蜿蜒,草木葱茏,与周围险峻的山岭形成鲜明对比。更让他惊讶的是,谷地中,竟然隐约可见几缕炊烟袅袅升起,似乎有人家居住。
“有人烟?”陆明笙心中一喜。在荒山野岭跋涉多日,终于见到人迹,意味着可以打探消息,或许还能补充些给养。他仔细查看地图,这片谷地在地图上并无特殊标注,想来只是一个普通的苗寨。
他稍作休整,便沿着山岭向下,朝着炊烟升起的方向走去。越靠近谷地,空气中的湿气越重,薄雾也愈发浓郁,带着一股澹澹的、甜腻的草木芬芳,吸入肺中,却让人微微有些头晕。是瘴气!陆明笙心中一凛,连忙从“乾坤一气袋”中取出一粒丑老给的“避瘴丹”服下。丹药入口即化,一股清凉的气息散开,那头晕的感觉立刻消散。
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,一个坐落在溪流畔的苗寨,出现在陆明笙眼前。寨子不大,约莫几十户人家,房屋皆是竹木结构,依山傍水而建,古朴自然。寨子周围,用粗大的木栅栏围了一圈,栅栏上挂着一些风干的兽骨和色彩鲜艳的布条,在薄雾中随风轻摆,平添几分神秘。
此刻已是傍晚时分,寨中隐约传来人声、狗吠和孩童的嬉笑声,几处竹楼的窗口,透出昏黄的灯光,在这蛮荒山林中,显得格外温馨宁静。
陆明笙松了口气,看来只是一个普通的苗寨,并非“五毒教”的据点。他整了整衣衫,压下肋下隐隐的刺痛,将短刀藏在腰间不易察觉处,然后朝着寨门走去。
寨门虚掩着,无人看守。陆明笙刚走近,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,似乎有不少人聚在一起,气氛紧张。
“……必须赶出去!谁知道他是什么人?万一是‘黑蛊寨’的探子怎么办?”一个粗豪的男子声音,带着浓重的苗语口音,语气激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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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爹,他伤得那么重,又昏迷不醒,就这么赶出去,会死的!”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响起,带着急切和恳求。
“阿朵!你忘了寨子里的规矩了?外人不得随意入寨,更别说还是个来历不明的汉人男子!最近寨子周围不太平,你又不是不知道!”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呵斥道。
陆明笙心中一动,放轻脚步,透过木栅栏的缝隙,向寨内望去。
只见寨子中央一块空地上,围了二三十个苗人,男女老少都有,皆穿着色彩鲜艳的苗家服饰。人群中央,一个身材高大、面色黝黑、头上缠着青布头巾的中年苗汉,正对着一个跪在地上的少女大声呵斥。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,穿着靛蓝色的百褶裙,上身是绣着繁复花纹的短褂,头上戴着银饰,容颜秀丽,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,此刻正跪在地上,抱着一个昏迷不醒、浑身是血的人,仰着头,与那中年苗汉争辩。地上躺着的那人,看穿着打扮,似乎是个汉人,而且……似乎是个年轻人?
“阿爹!他只是个过路的采药人,被毒蛇咬了,又摔下了山崖,我遇见他的时候,他已经快不行了!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啊!”名叫阿朵的少女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而且,而且我检查过了,他身上没有‘黑蛊寨’的标记,也没有带兵器,不像是坏人!”
“采药人?哼,这深山老林的,哪来的汉人采药人?分明是奸细!”中年苗汉,似乎是寨子里的头人,厉声道,“阿朵,你年纪小,不懂事,不要被汉人的花言巧语骗了!快让开,把他扔出去!”
“我不!”阿朵倔强地护住地上的伤者,“寨老爷爷说过,我们苗家儿女,心要像山泉水一样干净,见到落难的人,能帮就要帮!您要是把他扔出去,他肯定活不过今晚!”
“你!”中年头人气得脸色发青,扬起手,似乎要打,但看到女儿倔强的眼神和周围寨民复杂的目光,又悻悻地放下手,对旁边一个须发皆白、手持藤杖的老者道:“寨老,您看这……”
那被称为寨老的老者,年纪很大,脸上布满皱纹,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。他拄着藤杖,看了看地上昏迷的汉人青年,又看了看倔强的阿朵,叹了口气,缓缓道:“阿山,阿朵说得也有道理。见死不救,不是我们黑水寨的规矩。这人伤势很重,就算不是好人,扔出去也是个死。不如先把他抬到竹楼里,让阿朵她阿姆看看,若能救活,问明来历,再作打算。若救不活,也算我们仁至义尽,再按规矩处置不迟。”
寨老显然在寨中威望很高,他发话了,中年头人阿山虽然依旧不满,但也只能悻悻点头:“就按寨老说的办。阿朵,人是你捡回来的,就由你负责照看!若是出了什么岔子,我唯你是问!”
“谢谢寨老爷爷!谢谢阿爹!”阿朵破涕为笑,连忙招呼旁边几个年轻女子,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地上昏迷的汉人青年抬起,向着寨子深处一间竹楼走去。
围观的人群见事情暂时平息,也议论纷纷地散去了。阿山又对寨老说了几句什么,便带着几个精壮汉子,去巡视寨子周围了。
陆明笙躲在寨门外,将这一切看在眼里。那昏迷的汉人青年,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,身上有多处擦伤和咬伤,面色发黑,呼吸微弱,确实是中了蛇毒又受了重伤的样子。那苗女阿朵心地善良,寨老也通情达理,这黑水寨,似乎民风淳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