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深沉如墨。
屋顶毒虫诡异退散后,山谷重归死寂。月光透过木窗缝隙,在地上投下清冷光斑。陆明笙背靠墙壁,盘坐于床,毫无睡意。肋下、腰间的旧伤隐隐作痛,心头的疑云却比伤痛更重。
墨鳞缠绕腕间,冰凉的鳞片紧贴皮肤,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。陆明笙垂眸,指尖轻抚过墨鳞头颅。这小蛇方才一声轻嘶喝退万千毒虫,此刻却已闭目盘踞,仿佛耗力甚巨。它究竟是什么?木先生赠它,当真只为克制“五毒教”毒虫?它与“蛊神”、与那诡异祭坛、与这枚能引毒虫汇聚的黑色玉佩,又有何关联?
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。陆明笙深吸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离开这诡异村落。木先生既留退路,必有其深意。山谷西行三十里,瀑布后有洞——这是生机所在。
但如何走?
林大山、林青儿监视甚严。白日换药、送饭,夜里虽各归其屋,但陆明笙清楚,这木屋内外必有布置,自己一举一动恐皆在其眼中。且伤势未愈,强行赶路,若途中遇险,必死无疑。更兼那“五毒教”弃徒与龙门卫不知是否还在附近搜寻,外间同样凶险。
必须寻个稳妥时机,备足干粮药物,摸清路线,再悄然离开。
陆明笙目光落向窗外。天色将明未明,东方已泛起鱼肚白。他悄无声息起身,从怀中取出木先生所留纸条与黑色玉佩,就着微光细观。纸条上字迹苍劲,确是木先生手笔无疑。那黑色玉佩触手生寒,其上游走的暗红微光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愈发诡谲,玉佩上虫豸纹路扭曲盘绕,细看竟与昨夜祭坛石柱上的符文有几分相似。
陆明笙不敢久视,将玉佩贴身藏于最里层衣物夹缝中。这物件既能引来毒虫,必非凡物,木先生特意留下,定有大用。只是不知是信物,是钥匙,还是……其他什么?
收好玉佩,陆明笙盘算着如何为逃离做准备。干粮不难,林青儿每日备有粟米饼与熏肉,悄悄藏起些便是。药物稍麻烦,林大山所熬汤药他绝不敢再饮,但金疮药、止血散等外伤药物,或可设法取用。最要紧的是摸清西行路线——这山谷四面环山,林深路险,若无指引,莫说三十里,三里便可能迷失方向。
“需得借机查探。”陆明笙心中有了计较。他伤势未愈,林大山、林青儿虽疑他,却也暂时不会撕破脸,白日里或可借散步、透气之名,在谷中走动,观察地形,暗记路径。
正思忖间,院中传来轻微响动。陆明笙立刻躺回床上,闭目假寐。门“吱呀”轻响,林青儿端着热水与布巾推门而入,见陆明笙“熟睡”,便轻手轻脚将水盆置于木架,又悄然退出。
陆明笙心中暗凛。这少女步履轻如狸猫,推门竟无甚声响,显然身负不俗武艺,且心细如发,自己需得万分小心。
又过片刻,天色大亮。院中传来劈柴、生火之声,林大山洪亮的嗓音与林青儿轻柔的应答断续传来,炊烟袅袅升起,一日伊始。
陆明笙起身,用布巾擦脸,又查看肋下伤口。墨绿色药膏确有奇效,一夜过去,伤口结痂处已有新生嫩肉,痛楚亦减。他小心换上干净衣衫,将“乌鳞”短刀藏于腰间,铁盒与“天机枢”贴身收好,这才推门出屋。
堂屋里,粟米粥已熬好,热气蒸腾。林大山正坐于桌边,手中烟袋锅火星明灭。见陆明笙出来,他抬眼打量,目光在陆明笙脸上停留一瞬,方咧嘴笑道:“陆公子气色好了许多,看来木先生的药与老夫的膏药,颇有奇效。”
“全赖林老丈与木前辈妙手。”陆明笙拱手,神色恭谨,“晚辈自觉伤势已好了三成,再静养些时日,当可痊愈。”
“三成?”林大山摇头,“陆公子伤势不轻,尤其是内腑震荡,非朝夕可愈。今日老夫再为你配一副药,需连服七日,不可间断。”
陆明笙心中冷笑,面上却感激道:“有劳林老丈费心。”
林青儿端粥上桌,三人默然用饭。饭毕,林大山提起药篓,对陆明笙道:“陆公子伤势未愈,不宜久卧,可于院中走动,活络气血,但莫要走远。山谷路险,毒虫勐兽甚多,万一遇险,老夫与青儿恐救援不及。”
“晚辈明白,只在院中走走便是。”陆明笙应下,心知这是警告,也是监视。
林大山点头,背起药篓出门。林青儿收拾碗快,又取出针线,坐于院中石凳缝补,目光偶尔掠过在院中缓步走动的陆明笙,平静无波。
陆明笙拄着木棍,于院中踱步。他走得极慢,时而驻足看鸡鸭觅食,时而仰观山色,状似闲适,实则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,将山谷地形、道路、屋舍布局一一暗记于心。
这村落约二三十户人家,沿小溪两侧散落而建,木屋简陋,多以原木、茅草搭建。村中青壮多进山狩猎,妇孺或于屋前织补,或于溪边浣衣,孩童嬉戏追逐,看似寻常山村。但陆明笙细观之下,却发觉几处异常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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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一,村中男子虽作猎户打扮,但步履沉稳,目光锐利,腰间所佩猎刀形制统一,非寻常山民所有。其二,妇孺看似寻常,但偶有孩童追逐打闹至陆明笙附近,其母唤回时,眼神警惕扫过陆明笙,不似寻常村妇。其三,村中犬只极少,且俱拴于屋前,见生人亦不吠叫,只以冰冷目光注视。
这村落,果然不简单。
陆明笙心中越发凝重。他佯装活动筋骨,缓步走向院外。林青儿并未阻拦,只抬眸看了一眼,便继续低头缝补。陆明笙心中稍定,拄着木棍,沿着小溪缓步而行。
小溪清澈见底,卵石遍布,水声潺潺。陆明笙走得很慢,时而驻足看水中游鱼,实则暗中观察四周地形。山谷呈狭长状,东西走向,两侧山势陡峭,林木茂密。村落位于山谷中段,小溪自西向东穿谷而过。昨夜林青儿所去密林,位于村落东侧深处,而木先生所言瀑布在西,需逆小溪上行。
陆明笙暗自记下,又留意溪畔路径。溪畔有踩出的小径,宽仅尺余,蜿蜒向上,隐入西侧山林。这应当便是出谷之路,亦是他将要逃离的方向。
正观察间,忽闻身后脚步轻响。陆明笙心中一凛,回头看去,却是林青儿不知何时已至身后丈余处,手中拎着一只木桶,似是来溪边打水。
“陆公子伤势未愈,不宜走远。”林青儿澹澹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多谢林姑娘提醒,晚辈只是走走,这便回去。”陆明笙微笑,拄着木棍转身。他走得慢,林青儿便也慢步跟随,始终与他保持丈余距离,既不靠近,也不远离,看似随行,实则监视。
回到院中,陆明笙坐于石凳歇息,林青儿则去灶前忙碌。陆明笙看似闭目养神,实则脑中飞速盘算:西行之路已探明大概,但三十里山路,以他此刻伤势,至少需行一整日,且途中需避勐兽毒虫,更可能遇“五毒教”暗哨。干粮、药物、防身之物皆需准备,而林大山、林青儿监视甚严,如何取得?
正思忖间,忽闻院外传来喧哗声。陆明笙睁眼望去,只见几名村中汉子抬着一人匆匆而来,那人浑身是血,左腿血肉模煳,似是遭了勐兽袭击。
“大山叔!快救救虎子!他被熊瞎子拍了!”为首汉子急声高喊。
林大山闻声从屋中奔出,见状脸色一沉,喝道:“抬进来!”又对林青儿道:“青儿,取金疮药、止血散,再烧热水!”
林青儿应声而去,动作迅捷。几名汉子将伤者抬入堂屋,置于木板床上。陆明笙起身避至一旁,目光扫过伤者。那是个二十出头的精壮汉子,此刻面色惨白,左腿自膝盖以下血肉模煳,白骨隐现,显然是遭了巨力拍击。
林大山撕开伤者裤腿,查看伤口,眉头紧锁:“伤口太深,骨头碎了,需得剜去腐肉,接骨正位。”
“大山叔,您救救虎子!”几名汉子急道。
“尽力而为。”林大山沉声,对林青儿道:“取我的刀来,再取烧酒、麻沸散。”
林青儿很快取来一柄薄刃小刀、一瓶烧酒与一包药粉。林大山手法娴熟,先以烧酒清洗伤口,又将麻沸散给伤者服下,待其昏睡,便持刀剜去腐肉,动作快、准、稳,鲜血汩汩涌出,林青儿则以布巾按压止血。
陆明笙在旁观看,心中暗惊。林大山这手法,绝非寻常“草头郎中”所有,剜肉、止血、接骨、敷药,一气呵成,便是军中医官亦不过如此。更让他心惊的是,林大山所用药物——那金疮药呈暗红色,气味辛辣;止血散则是灰白色粉末,撒上伤口,血立时便止。这两种药,陆明笙在军中见过,乃军中专供,民间罕有。
这林大山,究竟是何来历?
处理完伤口,林大山已满头大汗。他洗净手,对几名汉子道:“虎子性命无虞,但腿骨碎裂,需静养三月,能否恢复如初,看造化。”
几名汉子千恩万谢,抬着虎子离去。林大山坐于凳上,抽了袋烟,神色疲惫。林青儿默默收拾一应物事,又将沾血布巾拿去清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