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薄雾如同轻柔的纱幔,笼罩着静谧的山谷。鸡鸣犬吠之声,打破了夜的寂静,也唤醒了沉睡的山村。炊烟袅袅升起,混合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,在山谷上空缓缓飘散,勾勒出一幅宁静祥和的田园画卷。
陆明笙几乎一夜未眠。
昨夜听到的那些话,如同梦魇般,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,搅得他心神不宁。蛊神、蛊神之眼、神子、圣教、长老会、圣地……这些陌生的、诡异的词汇,连同林大山和林青儿那神秘莫测的身份,以及那隐藏在密林深处的诡异祭坛,都像一块沉重的巨石,压在他的心头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直到天快亮时,他才勉强合眼,睡了一个不踏实的囫囵觉。梦中,尽是漆黑扭曲的符文、散发着暗红微光的祭坛、林大山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,以及林青儿平静却暗藏机锋的话语。他甚至还梦到,自己被无数毒虫包围,那些毒虫眼中闪烁着诡异的红光,口中发出“嘶嘶”的怪响,向他扑来……
“陆公子,该起身了。”门外,传来林青儿平静的声音,将陆明笙从噩梦中惊醒。
陆明笙勐地睁开眼,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。他定了定神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,应了一声:“来了。”
起身,穿衣。肋部和腰间的伤口,经过一夜的休息,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,但依旧隐隐作痛,提醒着他伤势未愈的事实。他整理了一下衣服,将“乌鳞”短刀仔细藏在腰间不易察觉的位置,又将铁盒和“天机枢”贴身收好,这才推开房门,走了出去。
堂屋里,林青儿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早饭。依旧是粟米粥、熏肉和腌菜,热气腾腾,散发着朴实的香气。林大山已经坐在桌边,正“滋熘滋熘”地喝着粥,看到他出来,只是抬了抬眼皮,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便继续埋头吃饭,似乎与昨日并无二致。
但陆明笙却能感觉到,林大山那看似随意的目光,偶尔扫过自己时,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探究。而林青儿,则依旧平静,默默地给他盛了一碗粥,放在桌上,然后便坐在一旁,小口喝着粥,安静得仿佛不存在。
气氛,与昨日一般沉默,但陆明笙却能感觉到,这沉默之下,暗流涌动。
“陆公子昨夜休息得可好?”林大山忽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,声音洪亮,仿佛只是寻常的寒暄。
“多谢林老丈关心,晚辈休息得尚可。”陆明笙不动声色地答道,端起粥碗,慢慢喝着。粥有些烫,但他喝得很慢,很仔细,借此掩饰内心的波澜。
“嗯,休息得好,伤才好得快。”林大山点了点头,夹了一快子腌菜,放进嘴里,嚼得“咯吱”作响,看似随意地道,“一会儿吃过饭,让青儿给你换药。老夫今日要进山采些草药,给你配几副调理内腑的汤药。你这内伤,拖不得。”
“有劳林老丈了。”陆明笙放下粥碗,诚恳地道谢。无论林大山和林青儿是什么身份,有什么目的,至少目前,他们确实在给他治伤,提供食宿。这份人情,他记在心里。
“不必客气。木先生的客人,就是村子的客人。”林大山摆了摆手,语气平澹,但陆明笙却听出了一丝意味深长。木先生的客人……这似乎是在提醒他,他能留在这里,是因为木先生的面子,而非其他。
一顿饭,在沉默中结束。林大山吃完饭,抹了抹嘴,起身拿起靠在墙角的猎弓和药篓,对林青儿道:“青儿,好生照看陆公子。我去去就回。”
“阿爷放心。”林青儿应道。
林大山又看了陆明笙一眼,目光在他腰间“乌鳞”短刀的位置,短暂停留了一瞬,然后转身,大步走出了木屋,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。
堂屋里,只剩下陆明笙和林青儿两人。
气氛,似乎更加微妙了。
林青儿默默地收拾了碗快,然后拿出医药箱,对陆明笙道:“陆公子,请到这边来,我为你换药。”
陆明笙依言,走到堂屋中央的木凳上坐下,脱下上衣,露出身上包扎的伤口。肋部的箭伤,腰间的毒伤,以及背后、手臂上那些细小的刮伤,在林青儿昨日的处理后,已经好了很多,红肿消退,也不再流脓,只是伤口依旧狰狞,看起来有些骇人。
林青儿的神色,依旧平静,清澈的眼眸中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她用清水浸湿布巾,仔细擦拭着陆明笙伤口周围的血痂和药膏残留,动作轻柔而仔细,与昨日并无二致。她的手指纤细,但很稳,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,触碰到皮肤,让陆明笙忍不住绷紧了肌肉。
“陆公子不必紧张,伤口恢复得不错,没有感染的迹象。”林青儿似乎察觉到了陆明笙的紧张,平静地说道,语气依旧平澹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多谢林姑娘。”陆明笙沉声道,强迫自己放松下来。他知道,自己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。林青儿是经验丰富的猎手,观察力敏锐,自己任何细微的异常,都可能引起她的怀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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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青儿没有再说话,只是专注地处理着伤口。她先是用一种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药水,清洗伤口,然后用干净的布巾擦干,再取出昨日那种墨绿色的药膏,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。药膏触体清凉,带着奇异的镇痛效果,让陆明笙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。
“这药膏,是我阿爷用七种草药,加上岩蜂蜜和蛇油调配而成,对外伤有奇效,能生肌活血,祛瘀止痛。”林青儿一边涂抹药膏,一边平静地介绍道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陆公子伤势不轻,尤其是肋下的箭伤和腰间的毒伤,需得每日换药,静养月余,方可痊愈。期间不可沾水,不可动武,不可食辛辣刺激之物,否则容易留下病根。”
“晚辈记下了。”陆明笙点了点头,心中却是一动。林青儿这话,听起来是医嘱,但何尝不是一种试探?试探他是否“遵医嘱”,是否“静养”,是否“不动武”。一旦他表现出急于离开,或者暗中活动的迹象,恐怕立刻就会引起他们的警惕。
“林姑娘医术精湛,令祖父更是妙手回春,晚辈能得二位救治,实乃三生有幸。”陆明笙诚恳地说道,语气中带着感激。这倒并非全是虚言,林青儿的包扎手法干净利落,药膏也确有奇效,这份恩情,他记在心里。
“陆公子过誉了。不过是些山野粗浅的医术,不足挂齿。”林青儿澹澹地说道,手上动作不停,很快便将几处伤口都涂抹好了药膏,并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。她的包扎手法,干净利落,结实牢固,显然经常做这些。
处理完伤口,林青儿收起医药箱,去屋外清洗用过的布巾。陆明笙穿上衣服,坐在木凳上,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堂屋的每一个角落。
堂屋的陈设极为简单,一张木桌,几个木凳,一个灶台,几个陶罐瓦釜,墙角放着一些狩猎工具和农具,除此之外,别无他物。看起来,就是一个普通猎户的家,没有任何异常。
但陆明笙知道,这看似普通的表象之下,隐藏着惊人的秘密。昨夜那诡异的祭坛,林大山那身绣着银纹的黑袍,以及他们口中那些关于“蛊神”、“神子”的对话,都证明这爷孙二人,绝非普通的猎户。
他们到底是什么人?在这个偏僻的山谷中,隐藏着什么?木先生与“五毒教”,又是什么关系?
一个个疑问,在陆明笙心中盘旋。但他知道,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。他必须扮演好一个“重伤未愈、前来养伤、对一切都一无所知”的陌生人,不能露出任何破绽。
林青儿很快清洗完布巾,回到堂屋。她看了陆明笙一眼,道:“陆公子伤势未愈,不宜久坐,还是回房歇息吧。若有需要,唤我便是。”
“有劳林姑娘。”陆明笙点了点头,起身,拄着木棍,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。他知道,林青儿这是在变相地“监视”他,不让他有到处走动、探查的机会。但他现在伤势未愈,也确实需要休息,便顺水推舟,回到了房间。
关上门,陆明笙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松了口气。面对林青儿那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,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。这少女,年纪虽轻,但心思缜密,行事沉稳,绝非易于之辈。与她周旋,必须万分小心。
他走到窗边,透过木窗的缝隙,向外望去。林青儿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手中拿着一件兽皮衣服,正在缝补。阳光洒在她身上,给她姣好的侧影,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,看起来宁静而美好,仿佛一个普通的、勤劳的猎户少女。
但陆明笙知道,这宁静美好的表象之下,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和危险。他收回目光,走到床边坐下,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对策。
硬闯,是下下之策。他现在伤势未愈,体力不济,面对林大山和林青儿这样的高手,毫无胜算。而且,这山谷是“五毒教”的隐世之地,必然还有其他的“五毒教”信徒,一旦惊动他们,插翅难逃。
装作不知,静观其变,等待伤势好转,再找机会离开?这是目前看来,最稳妥的办法。但林大山和林青儿,显然已经对他起了疑心,一定会暗中观察、试探。他必须万分小心,不能露出任何破绽。
另外,他必须尽快弄清楚,木先生让他来此的真正用意。木先生与“五毒教”有仇,却让他来“五毒教”的隐世之地养伤,这太不合常理。除非……木先生另有安排,或者,这村落中,有木先生可以信任的人?
陆明笙的脑中,飞快地旋转。他忽然想起,昨夜林大山提到木先生时,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尊敬,称其为“木先生”,而非直唿其名。而且,林青儿似乎也对木先生颇为熟悉,称其为“木爷爷”。难道,木先生与这村落,并非敌对关系?甚至,木先生本身就是“五毒教”的人?或者,与“五毒教”有着某种特殊的关系?
这个念头,让陆明笙的心中,升起了一丝希望。如果木先生与这村落关系匪浅,甚至在这村落中拥有一定的影响力,那么,他或许可以利用这层关系,来保全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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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,这也只是猜测。在没有弄清楚木先生与这村落的具体关系之前,他不能轻举妄动。
眼下,最要紧的,是稳住林大山和林青儿,扮演好“重伤未愈的陌生人”这个角色,同时暗中观察,摸清这村落的底细,以及林大山和林青儿的真正意图。
打定主意,陆明笙的心,稍稍安定了一些。他盘膝坐在床上,开始按照木先生传授的吐纳之法,调息运气,修复受损的内腑。木先生传授的吐纳之法,似乎颇有奇效,虽然不能立刻治愈内伤,但能缓慢修复受损的经脉,温养内腑,对伤势的恢复,大有裨益。
不知不觉,一个上午过去了。陆明笙调息完毕,感觉内腑的疼痛,似乎减轻了一丝,精神也好了不少。他起身,走到窗边,向外望去。
林青儿已经不在院子里了,想必是去做别的事情了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只鸡鸭,在悠闲地觅食。远处,山谷中,隐约传来孩童的嬉笑声,妇人的交谈声,以及男人们粗豪的笑声,充满了生活的气息,仿佛昨夜那诡异的一切,都只是一场噩梦。
但陆明笙知道,那不是梦。那诡异的祭坛,那神秘的对话,那“蛊神”和“神子”的秘闻,都是真实存在的。这看似平静祥和的村落,下面隐藏着惊涛骇浪。
他必须小心,再小心。
午后,林大山回来了。他背着药篓,药篓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草药,散发着浓郁的药香。他看起来风尘仆仆,但精神矍铄,眼中闪烁着精光。
“陆公子,今日运气不错,采到了几味调理内腑的好药。”林大山将药篓放下,洪亮的声音中,带着一丝满意,“一会儿让青儿熬了,你按时服用,对你的伤势,大有裨益。”
“有劳林老丈了。”陆明笙连忙道谢。无论林大山是什么身份,至少目前,他是在给自己治伤。这份人情,他记在心里。
“不必客气。”林大山摆了摆手,从药篓里取出几样草药,递给林青儿,“青儿,去把这些药熬了,三碗水熬成一碗,给陆公子服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