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彻底降临,将山谷笼罩在一片静谧的黑暗之中。远处,群山只剩下墨黑的轮廓,如同沉睡的巨兽,匍匐在大地之上。山谷中,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火,星星点点,如同散落在墨色绸缎上的珍珠,温暖而祥和。偶尔有几声犬吠,几声孩童的嬉笑,几声男人的咳嗽,从不同的小屋中传出,交织成一曲充满生活气息的、宁静的山村夜曲。
林大山家的木屋,也亮起了油灯。昏黄的灯光,透过木窗的缝隙,洒在院子里,照亮了一小片区域。堂屋里,弥漫着浓郁的肉香。林青儿的手艺不错,一锅炖得烂熟的獐子肉,配上几样山野时蔬,虽然简单,但香气扑鼻,令人食指大动。
陆明笙和林大山相对而坐,默默吃着晚饭。林青儿坐在一旁,小口喝着粥,偶尔夹一快子菜,吃得安静而斯文。气氛有些沉默,只有咀嚼食物和碗快碰撞的轻微声响。
林大山似乎对之前的话题失去了兴趣,不再追问陆明笙的来历和伤势,只是大口吃着肉,大口喝着粥,不时发出满足的哼声,看起来和普通的、粗豪的猎户老者,并无二致。但陆明笙能感觉到,他那看似漫不经心的目光,偶尔会扫过自己,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探究。
陆明笙也乐得沉默,专心吃饭。獐子肉炖得酥烂入味,带着山野特有的醇厚香气,入口即化,暖洋洋的热流顺着喉咙滑下,让他冰冷、疲惫的身体,舒服了许多。他吃得很多,一方面是确实饿了,另一方面,也是在用食物,尽快恢复体力。
“陆公子,多吃点肉,补补身子。”林大山用快子夹起一大块带骨的肉,放进陆明笙碗里,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沉默,“你这身子骨,亏空得厉害,光吃药不行,得靠食补。”
“多谢林老丈。”陆明笙道谢,将肉夹起,慢慢吃着。肉质细嫩,汤汁浓郁,确实美味。
“听青儿说,你是在黑风林里遇到狼群的?”林大山一边啃着骨头,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,但陆明笙能感觉到,他那双锐利的眼睛,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。
“是。”陆明笙点了点头,斟酌着用词,“晚辈昨夜急于赶路,误入黑风林深处,不慎惊动了狼群,侥幸逃脱,但也受了些伤,迷了路,误打误撞,才找到了木先生所说的山谷。”
“黑风林深处……”林大山啃骨头的动作顿了一下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,“那可是个凶险地方,毒虫勐兽,瘴气弥漫,寻常人进去,九死一生。陆公子能活着出来,还找到了木先生,真是福大命大。”
他这话说得平静,但陆明笙却听出了一丝试探的意味。福大命大?或许吧。但更多的,是木先生的救命之恩,和墨鳞的舍身相护。但这些,他自然不能说出来。
“侥幸而已。”陆明笙平静地道,没有多说。
林大山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追问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低头啃骨头,但眼中的精光,却更加浓郁了。
一顿饭,在沉默而又带着几分微妙试探的气氛中吃完。林青儿默默收拾了碗快,又给林大山和陆明笙各倒了一碗热水,然后便拿着针线,坐在油灯下,开始缝补一件兽皮衣服。她的动作熟练而灵巧,一针一线,极为细致,昏黄的灯光,将她姣好的侧影,投射在墙壁上,显得安静而柔美,与白日里那个箭法精准、警惕冷冽的女猎手,判若两人。
林大山吃饱喝足,打了个饱嗝,从腰间摸出一个油光发亮的烟袋锅,装上烟丝,用火石点燃,美美地吸了一口,吐出几个烟圈,这才看向陆明笙,道:“陆公子,你的伤势,老夫看过了。外伤不碍事,青儿处理得不错,按时换药,静养些时日,便可痊愈。内伤……有些麻烦。箭伤伤及肺叶,虽经高人处理,但内腑震荡,气血两亏,需得静养调理,辅以汤药,至少月余,才能恢复元气。至于腰椎的暗伤……那是旧伤,伤及筋骨,需得长期将养,不可再动武,否则……后患无穷。”
他吸了口烟,烟雾缭绕中,锐利的眼睛看着陆明笙,缓缓道:“老夫可以给你开几副调理内腑、固本培元的汤药,但你需得静心养伤,不可再劳心劳力,更不可与人动手。否则,一旦伤势反复,伤了根基,便是神仙也难救。”
陆明笙心中苦笑。静心养伤?不劳心劳力?不与人动手?他现在身处险境,前有龙门卫和“五毒教”的追兵,后有这神秘莫测的猎户村落,如何能“静心”?更何况,他身负血海深仇,身怀“天机枢”和铁盒,必须尽快赶往京城,如何能“不劳心劳力”?至于动手……更是无法保证。前路凶险,谁知会遇到什么?
但这些,他自然不能对林大山说。他只能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晚辈明白。多谢林老丈提醒,晚辈自当遵医嘱,安心养伤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林大山又吸了口烟,烟雾缭绕中,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煳,“明日,老夫去山里采些草药,给你配几副药。这段时间,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。村子偏僻,少有人来,是个养伤的好地方。但记住老夫白天说的话,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说的别说,不该去的地方别去。这是村子的规矩,也是为了你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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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晚辈记下了。”陆明笙再次点头。他能感觉到,林大山这话,并非只是警告,似乎也带着一丝……提醒?提醒他这村子,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?
“好了,天色不早了,早点歇息吧。”林大山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烟灰,对林青儿道:“青儿,给陆公子收拾一下床铺。陆公子有伤在身,需要好好休息。”
“是,阿爷。”林青儿放下手中的针线,站起身,对陆明笙道:“陆公子,随我来。”
陆明笙道了谢,跟着林青儿,走进了左边那间属于林大山的房间。林青儿已经重新铺好了被褥,换上了干净的被套床单,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阳光和皂角的清新气息。
“陆公子早些歇息。夜间若有事,可唤我。”林青儿平静地说完,便转身离开了房间,并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陆明笙在木床上坐下,长长松了口气。紧绷了一天的神经,终于可以稍稍放松。他解下“乌鳞”短刀,放在枕边,又将铁盒和“天机枢”贴身藏好,这才和衣躺下。墨鳞从手腕上游下,盘踞在床头,幽绿的眼睛,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虽然疲惫,但陆明笙却毫无睡意。林大山那看似随意、实则句句机锋的试探,那锐利如刀、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,那关于“不该问、不该说、不该去”的警告,以及林青儿那看似冷澹、实则细心周到的照顾……这一切,都让他心中充满了疑虑。
这个村落,这爷孙二人,绝对不简单。木先生让他来此,真的只是为了养伤?还是有别的用意?
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屋顶粗糙的木梁,脑海中思绪纷乱。窗外,传来林大山和林青儿低低的说话声,似乎在商量明日进山采药的事情,声音很轻,听不真切。过了一会儿,说话声停了,接着是收拾碗快、关门、熄灯的声音。很快,整个木屋,便陷入了一片寂静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,和远处隐约的犬吠,打破这夜的宁静。
陆明笙强迫自己闭上眼睛,试图入睡。但肋部和腰间的伤口,隐隐作痛,脑海中纷乱的思绪,更是让他无法入眠。不知过了多久,就在他迷迷糊糊,即将睡去之际——
“吱呀——”
一声轻微的、几乎细不可闻的开门声,陡然响起!
陆明笙勐地睁开了眼睛,睡意全无。他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声音,是从堂屋方向传来的,似乎是有人……悄悄打开了堂屋的门,走了出去?
是谁?林大山?还是林青儿?这么晚了,出去做什么?
陆明笙的心,瞬间提了起来。他轻轻坐起身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手腕上的墨鳞,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,昂起了头,幽绿的光芒,在黑暗中闪烁着。
陆明笙悄无声息地下了床,赤着脚,走到门边,将耳朵贴在门板上,凝神倾听。
堂屋里,一片寂静。只有窗外虫鸣,和远处隐约的犬吠。但陆明笙能感觉到,堂屋里,已经没有人了。刚才那轻微的开门声,和几乎细不可闻的脚步声,绝非错觉。
林大山或者林青儿,出去了。而且,是偷偷出去的,不想惊动他。
为什么?这么晚了,他们要去哪里?去做什么?
一个念头,如同毒蛇般,钻进陆明笙的脑海:难道……他们发现了自己的秘密?要去向什么人报信?还是……这村落,真的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?
陆明笙的心,瞬间沉了下去。他轻轻拉开房门一条缝隙,向外窥视。堂屋里,一片漆黑,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,勉强能看清,堂屋空无一人,通向院子的门,虚掩着。
果然出去了!
陆明笙犹豫了片刻。是跟上去看看,还是装作不知,继续睡觉?
理智告诉他,应该留在屋里,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,自己一个外人,伤势未愈,贸然跟上去,一旦被发现,后果不堪设想。
但好奇心,和一种强烈的不安,却驱使他,想要一探究竟。这爷孙二人,实在太过神秘。他必须弄清楚,这村落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,木先生让他来此,究竟是何用意。否则,他心中难安。
咬了咬牙,陆明笙下定了决心。他轻轻推开房门,闪身出了房间,又轻轻将房门虚掩。堂屋里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朦胧的月光,透过木窗的缝隙,洒下几缕微弱的光线。他赤着脚,踩在冰冷的地面上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墨鳞缠绕在他的手腕上,幽绿的眼睛,死死盯着虚掩的堂屋门。
陆明笙蹑手蹑脚地走到堂屋门边,透过门缝,向外窥视。院子里,月光如水,洒下一片清辉。院子里空无一人,篱笆门虚掩着,显然刚才有人出去了。
他不再犹豫,轻轻拉开堂屋门,闪身出了屋子,又轻轻将门虚掩。冰冷的夜风,扑面而来,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他躲在屋檐下的阴影里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山谷中,一片寂静。大部分木屋,都已经熄了灯,陷入沉睡。只有几座木屋,还亮着微弱的灯光,在夜色中,如同萤火虫般闪烁。远处,传来几声犬吠,更添几分夜的静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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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大山或者林青儿,去了哪里?
陆明笙的目光,在月光下的山谷中搜寻。突然,他眼角的余光,瞥见一道娇小的身影,正沿着山谷中央那条小溪,向着山谷深处,悄无声息地走去。身影娇小,步伐轻盈,正是林青儿!她换上了一身深色的、似乎更方便夜行的衣服,背上背着那张猎弓,腰间挂着箭壶和短刀,如同夜行的狸猫,在月光下快速移动,转眼间,便消失在小溪转弯处的一片树影之中。
是她!林青儿!这么晚了,她一个人,要去哪里?
陆明笙心中疑惑更甚。他不再犹豫,咬了咬牙,也闪身出了院子,赤着脚,踩在冰冷、湿润的草地上,悄无声息地,向着林青儿消失的方向,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