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穿鞋,是怕脚步声惊动林青儿。好在地上是柔软的草地,虽然冰冷,但走起来没有声音。他不敢跟得太近,远远地吊在林青儿身后数十步的距离,借助树木和阴影的掩护,小心翼翼地跟踪。
林青儿显然对山谷的地形极为熟悉,即使在黑夜中,也走得飞快,没有丝毫迟疑。她沿着小溪,一直向山谷深处走去。山谷越往里,越是幽深,两边的山势也越发陡峭,树木更加茂密。月光被茂密的树冠遮挡,只能透过枝叶的缝隙,洒下斑驳的光点,让林间显得更加幽暗、阴森。
陆明笙强忍着肋部和腰椎的剧痛,和脚下传来的冰冷刺痛,咬牙跟在后面。他不敢跟丢,也不敢跟得太近。林青儿是经验丰富的猎手,听觉和嗅觉都极为敏锐,一旦被她发现,后果不堪设想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前方的小溪,流入了一片更加茂密的树林。树林中,古木参天,藤蔓缠绕,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、草木腐烂的气息。林青儿的身影,在树林边缘,稍微停顿了一下,似乎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,然后,身形一闪,便没入了茂密的树林之中。
陆明笙躲在树林外的一棵大树后,屏住呼吸,仔细观察。树林中,一片漆黑,只有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,洒下零星的光斑,勉强能看清近处的景物。林青儿的身影,已经完全消失在黑暗中,只有偶尔传来的、极其轻微的、踩踏落叶的“沙沙”声,证明她还在前进。
进,还是不进?
陆明笙犹豫了。这片树林,看起来比山谷其他地方更加幽深、阴森,而且,林青儿深夜来此,显然不寻常。里面很可能隐藏着什么秘密,或者……危险。
但都已经跟到这里了,若不进去一探究竟,他实在不甘心。而且,林青儿深夜来此,必然有极为重要的事情。或许,这关系到这个村落的秘密,也关系到木先生让他来此的真正用意。
咬了咬牙,陆明笙最终还是决定,跟进去看看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将全身的感官,提升到极致。肋部和腰间的伤口,因为紧张和寒冷,传来阵阵刺痛,但他强忍着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他赤着脚,踩在冰冷、湿滑的落叶上,如同幽灵般,悄无声息地,潜入了树林。
树林中,比外面更加黑暗,也更加潮湿。浓密的树冠,几乎完全遮挡了月光,只有零星的光斑,透过枝叶的缝隙,洒在地面上,形成一片片诡异的光斑。空气中,弥漫着一股浓郁的、草木腐烂的气息,混合着泥土的腥气,还有一种……澹澹的、若有若无的、奇异的甜香?
陆明笙的心,勐地一紧。这种奇异的甜香,他在黑风林深处,闻到过!是那种能吸引毒虫的、诡异的香气!难道,这树林中,也有那种东西?
他更加警惕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踩在松软的落叶上,不发出任何声音。目光如同鹰隼般,在黑暗中扫视,耳朵竖起,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。
前方,隐约传来了细微的说话声!是林青儿的声音!还有……另一个人的声音?似乎是个老者,声音低沉、沙哑,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。
陆明笙精神一振,更加小心地,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,潜行过去。他借助树木和阴影的掩护,如同狸猫般,悄无声息地靠近。
终于,在穿过一片密集的灌木丛后,眼前豁然开朗。
树林深处,竟然隐藏着一小片空地。空地的中央,是一座低矮的、用石头堆砌而成的、类似祭坛的建筑。祭坛不大,只有丈许方圆,上面长满了青苔和藤蔓,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。祭坛的中央,似乎插着一根漆黑的、不知是什么材质的柱子,柱子上,似乎刻画着一些古怪的、扭曲的符文,在月光的映照下,隐隐散发着一种诡异的、暗红色的微光。
此刻,祭坛前,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林青儿。她背对着陆明笙的方向,面对着祭坛,娇小的身影,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。她手中,似乎捧着什么东西,在月光下,闪烁着一种奇异的、幽绿色的光芒。
另一个人,则站在林青儿的对面,背对着陆明笙,面向祭坛。那人身材瘦高,穿着一身宽大的、似乎是某种黑色布料的袍子,袍子上似乎用银线绣着一些古怪的纹路,在月光下隐隐发光。他背对着陆明笙,看不清容貌,只能看到他花白的头发,在脑后简单地束起,用一个骨簪绾住。他的声音,低沉、沙哑,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,正是陆明笙刚才听到的那个老者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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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青儿,你确定,感应没有错?”黑袍老者的声音,带着一丝凝重,和……不易察觉的激动?
“阿爷,不会错的。”林青儿的声音,清脆而坚定,但似乎也带着一丝……颤抖?“‘圣蛊’的感应,从未出过错。刚才在山谷口,我就感觉到了。虽然很微弱,很隐晦,但确实是……‘蛊神’的气息!”
蛊神?!!
陆明笙的心,勐地一跳,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!蛊神?是那个“五毒教”信奉的、诡异邪恶的“蛊神”?!难道,这林青儿和林大山,也和“五毒教”有关?!不,不对!木先生让他来此,是来养伤,难道是让他自投罗网?!
他强忍着心中的惊骇,屏住呼吸,不敢发出任何声音,继续凝神倾听。
“‘蛊神’的气息……”黑袍老者(应该就是林大山,虽然他换了装束,但陆明笙能听出他的声音)低声重复着,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似乎有激动,有敬畏,也有……一丝恐惧?“多少年了……自从那场大劫之后,‘蛊神’便失去了踪迹,圣教也分崩离析……没想到,今日竟然能在这里,再次感应到‘蛊神’的气息……青儿,你确定,那气息的来源,是今日谷口那个年轻人?”
“是。”林青儿的声音,更加肯定,“虽然很微弱,很隐晦,似乎被什么东西压制、封印着,但‘圣蛊’的感应,绝不会错。那‘蛊神’的气息,就来自那个叫陆明笙的年轻人身上!而且……阿爷,你有没有注意到,他腰间的那柄短刀?”
“短刀?”林大山的声音,带上了一丝疑惑,“你是说那柄乌沉沉的、看似其貌不扬的短刀?老夫确实注意到了,那短刀,似乎有些古怪,刀身隐有乌光流转,绝非普通凡铁。但……这与‘蛊神’有何关系?”
“阿爷,你仔细看那短刀的刀柄。”林青儿的声音,压得更低,但在这寂静的树林中,依旧清晰可闻,“那刀柄的末端,镶嵌着一颗墨绿色的珠子。虽然被污垢和血迹覆盖,看不太真切,但‘圣蛊’告诉我,那颗珠子……极有可能,是‘蛊神之眼’的一部分!”
蛊神之眼?!
陆明笙的心,勐地沉到了谷底!他腰间所佩的“乌鳞”短刀,刀柄末端,确实镶嵌着一颗墨绿色的珠子!那是他在龙门关外,从那具“五毒教”弃徒的尸体上,捡到的!当时,他只觉那珠子颜色诡异,隐有寒光流转,以为是某种奇异的宝石,便没有在意,没想到……那竟然是“蛊神之眼”的一部分?!“蛊神之眼”,又是什么东西?听名字,似乎是“蛊神”的眼睛?或者,是某种与“蛊神”相关的圣物?
“蛊神之眼……”林大山的声音,陡然拔高,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……颤抖?“你确定?!青儿,此事非同小可,你可要看清楚了!”
“阿爷,我虽未亲眼所见,但‘圣蛊’的感应,绝不会有错。”林青儿的声音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,“而且,那年轻人身上的‘蛊神’气息,虽然微弱,但极为精纯,绝非寻常蛊虫所能拥有。再加上那‘蛊神之眼’……阿爷,此人,恐怕与圣教,有着极深的渊源!甚至……他可能,就是圣教一直在寻找的……‘神子’!”
神子?!!
陆明笙的脑中,如同惊雷炸响!神子?什么神子?难道……是“五毒教”寻找的、某种特殊的、与“蛊神”有关的人?他怎么会是“神子”?他明明是北地边军的一个小小斥候队长,与“五毒教”毫无瓜葛,怎么突然就成了他们的“神子”?难道……是因为“天机枢”?还是因为……他怀中的那个铁盒?
不对!铁盒是李校尉临死前托付,是边军的绝密。“天机枢”更是神秘莫测。这些东西,与“五毒教”的“蛊神”,应该毫无关系才对!难道……是因为墨鳞?墨鳞是“五毒教”的“圣蛊”?可墨鳞明明是木先生赠予,用来克制“五毒教”毒虫的灵蛇,怎么会是“圣蛊”?而且,木先生让他带着墨鳞,难道……早就料到了今日之事?
无数个疑问,如同潮水般涌来,让陆明笙的脑子,乱成了一团浆糊。他强忍着心中的惊涛骇浪,继续凝神倾听。
“神子……”林大山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似乎有激动,有怀疑,也有……深深的忧虑,“此事……太过蹊跷。圣教寻找‘神子’多年,一直杳无音讯。如今,一个身受重伤、来历不明的年轻人,突然带着‘蛊神之眼’,身怀‘蛊神’气息,出现在这偏僻的山谷……青儿,你不觉得,这太过巧合了吗?”
“阿爷的意思是……有人故意为之?”林青儿的声音,带上了一丝疑惑。
“未必是故意,但……不得不防。”林大山的声音,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和冷静,“此人身上,疑点太多。军中的破甲箭,南疆的奇毒,还有那诡异的、能克制‘蚀骨雾’和‘噬心虫’的手段……这些都绝非寻常。而且,他自称是受木先生所托而来。木先生……他已经隐世多年,为何突然与这年轻人扯上关系?还给了他进入村子的骨牌?难道……木先生也察觉到了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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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木爷爷他……”林青儿的声音,带上了一丝犹豫,“阿爷,你觉得,木爷爷他……知道这年轻人的身份吗?”
“木先生的手段,深不可测。他既然让这年轻人来此,必然有他的用意。”林大山的声音,带着一丝敬畏,“或许,他是想借我们之手,试探这年轻人的底细。也或许……他是想保护这年轻人。毕竟,这山谷,是圣教最后的几处隐世之地之一,外人绝难寻到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该如何处置这年轻人?”林青儿问道。
“先静观其变。”林大山沉吟道,“他伤势不轻,短时间内,无法离开。这段时间,你暗中观察,看看他到底有何异常。尤其是他身上的‘蛊神’气息,和那‘蛊神之眼’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但切记,不可打草惊蛇。若他真是‘神子’……那我们便要立刻禀报长老会。若不是……哼,敢冒充‘神子’,擅闯圣地,定叫他有来无回!”
林大山的声音,说到最后,陡然转冷,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意,让躲在暗处的陆明笙,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“是,阿爷,青儿明白。”林青儿恭敬地应道。
“另外,此事暂且不要声张。”林大山的声音,恢复了平静,“村里其他人,暂时不要告知。尤其是那几个老家伙,嘴巴不严,万一走漏了风声,引来不必要的麻烦,就不好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好了,时间不早了,你先回去吧。免得那年轻人醒来,起了疑心。”林大山挥了挥手。
“是,阿爷也早些回去。”林青儿应了一声,对着祭坛,似乎行了一礼,然后转身,向着来时的方向,悄无声息地离去。
林大山则站在原地,望着祭坛中央那根漆黑的柱子,沉默不语。月光下,他那穿着黑色绣银纹袍子的瘦高身影,显得格外神秘、诡异。过了许久,他才长长叹了口气,低声自语道:“‘蛊神’现世,‘神子’临凡……难道,圣教沉寂百年,终于要迎来转机了吗?还是……又是一场腥风血雨的开始?”
他的声音,低沉而缥缈,在寂静的树林中回荡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和……忧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