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微熹,东方泛起了鱼肚白,夜色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撕开,露出了朦胧的晨光。黑风林边缘的密林,在晨光中显露出湿漉漉的轮廓,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,混合着晨雾的微凉。
陆明笙拄着木棍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润的林间小径上。他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。连续一夜的奔逃、攀爬、泅渡,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。肋部和腰椎的伤口,因为过度劳累和寒冷,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,每一次呼吸,都牵扯着肺叶,带来火辣辣的刺痛。身上的粗布衣服,在瀑布水潭中浸湿,又被夜风吹了半宿,此刻紧贴着皮肤,冰冷粘腻,让他忍不住打起了寒颤。饥饿、寒冷、疲惫、伤痛……如同跗骨之蛆,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。
但他不敢停下,甚至不敢放慢脚步。天亮了,意味着视线更好,但也意味着,那些在黑夜中潜伏的危险,也可能随之苏醒。他必须在天色大亮之前,尽可能远离黑风林核心区域,找到木先生所说的那个猎户村落。
墨鳞缠绕在他的手腕上,冰凉的鳞片紧贴着他冰冷的皮肤,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感。小蛇似乎也有些疲惫,幽绿的眼睛不似往常那般炯炯有神,细长的信子吐出的频率也慢了许多,但它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不时昂起头,辨别方向,然后指引陆明笙前行。
晨光渐亮,驱散了林间最后一丝黑暗。陆明笙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。这里已经是黑风林的外围,树木不再像深处那样遮天蔽日,而是变得相对稀疏、低矮。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和松针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腐败和腥甜气息,也澹了许多,取而代之的,是松脂的清香和晨露的湿润。
“快了……应该快了……”陆明笙在心中默念。根据木先生的描述,出黑风林后,向东南方向约百里,可见一山谷,谷口有三棵呈“品”字形生长的古松。他离开瀑布山洞,向东南方向走了大半夜,虽然步履蹒跚,速度不快,但算算距离,应该也走了有几十里。天已放亮,视野开阔,应该更容易发现那三棵显眼的古松。
他强忍着身体的剧痛和疲惫,加快脚步,目光在晨雾弥漫的山林间,焦急地搜寻着。
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隐约传来了“哗啦啦”的水流声。是溪流?
陆明笙精神一振。有水源的地方,往往意味着有人迹。他循着水声走去,穿过一片稀疏的松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条清澈的山涧,从远处的山峦间蜿蜒而来,水声潺潺,在晨光中闪烁着粼粼波光。山涧两岸,是平坦的、长满青草的河滩。晨雾如同薄纱,笼罩在河滩和远处的山峦之上,显得宁静而祥和。
陆明笙走到山涧边,掬起一捧清凉的涧水,狠狠洗了把脸。冰冷的涧水,让他混沌的头脑,清醒了不少。他又喝了几大口涧水,清冽甘甜,带着山泉特有的凉意,驱散了些许疲惫和干渴。然后,他取出木先生给的干粮,就着涧水,慢慢咀嚼。肉干很硬,但他吃得极为仔细,每一口都充分咀嚼,慢慢咽下,补充着几乎耗尽的体力。
墨鳞也从他的手腕上游下,在山涧边的浅水处,灵活地游动着,似乎在捕捉水中的小鱼小虾,补充体力。
休息了片刻,陆明笙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。他辨认了一下方向,山涧是自西向东流淌,他要去的东南方向,需要渡过山涧,继续前行。
他拄着木棍,踏入山涧。涧水不深,只到他的膝盖,但水流湍急,水底是光滑的鹅卵石,走起来极为不稳。他必须小心翼翼,才能避免滑倒。冰冷的涧水,再次浸透了他的裤腿和鞋袜,带来刺骨的寒意,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
好不容易渡过山涧,陆明笙已经累得气喘吁吁,几乎站立不稳。他靠在一棵松树上,稍作喘息,目光却在不经意间,扫过对岸的河滩。
突然,他的目光,被河滩上的一样东西,牢牢吸引住了。
那是一串……脚印?
没错,是脚印!而且,是新鲜的脚印!脚印不大,看起来像是……女子的绣鞋?脚印印在湿润的河滩泥沙上,清晰可见,从山涧上游的方向延伸而来,消失在河滩尽头的灌木丛中。
有人!而且,就在不久前,刚刚从这里经过!
陆明笙的心,勐地提了起来。在这荒无人烟的黑风林边缘,怎么会有人迹?而且,看脚印的大小和样式,很可能是女子!是附近的猎户?还是……其他什么人?
他不敢大意,立刻示意墨鳞回来。墨鳞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,迅速游回陆明笙身边,缠绕上他的手腕,幽绿的眼睛,警惕地盯着那串脚印消失的方向。
陆明笙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木先生说过,这附近有一个猎户村落。这脚印,很可能是村落中的猎户,清晨出来打水或者采集时留下的。如果是猎户,或许能带他去村落。但如果是……其他人呢?会不会是“五毒教”的追兵?或者龙门卫的探子?
小主,
他犹豫了。是顺着脚印跟上去,还是避开?
但转念一想,木先生既然让他来此寻找猎户村落,想必这村落是相对安全的。而且,以他现在的状态,如果不尽快找到村落休养,恐怕撑不了多久。这串脚印,或许是唯一的线索。
赌一把!
陆明笙下定决心。他紧了紧背上的行囊,握紧木棍,向着那串脚印消失的方向,小心翼翼地走去。墨鳞缠绕在他的手腕上,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,细长的信子不断吞吐,捕捉着空气中的任何异常气息。
脚印在河滩上清晰可见,一直延伸到河滩尽头的灌木丛。陆明笙拨开灌木丛,发现后面是一条被踩出来的、窄窄的小径。小径蜿蜒向上,通向远处一座相对平缓的山坡。
陆明笙顺着小径,向上走去。小径很窄,仅容一人通过,两边是茂密的灌木和荆棘。走了一段,小径开始变得平缓,两旁的树木也变得稀疏,隐约可以看到,前方似乎有……篱笆?
陆明笙心中一喜,加快脚步。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座小小的山谷,出现在他的眼前。
山谷不大,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狭窄的谷口与外界相连。谷内地势平坦,绿草如茵,散落着十几座简陋的、用木头和茅草搭建的屋舍。屋舍周围,用简单的篱笆围出一个个小小的院落,里面种着一些常见的蔬菜,还散养着一些鸡鸭。山谷中央,有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流过,溪水潺潺,在晨光中闪烁着粼粼波光。更远处,靠近山脚的地方,似乎开垦出了几片田地,种着些庄稼。
此刻,天色已经大亮,晨雾尚未完全散去,如同薄纱般笼罩着山谷,给这片宁静的山谷,增添了几分朦胧和祥和。几缕炊烟,从几座屋舍的烟囱中袅袅升起,在晨风中缓缓飘散,带来柴火燃烧的、令人心安的烟火气息。
是村落!真的是猎户村落!
陆明笙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。找到了!他终于找到了木先生所说的猎户村落!暂时……安全了!
他强忍着激动,仔细观察着谷口。果然,在谷口处,生长着三棵异常高大的古松。这三棵古松,呈“品”字形排列,树干粗壮,枝繁叶茂,树皮斑驳,充满了岁月的沧桑感。正是木先生描述的标志!
陆明笙长长松了口气。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不堪、沾满泥污和血渍的衣服,又用涧水简单清洗了一下脸上和手上的污渍,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,然后,握紧木先生给的那枚骨牌,深吸一口气,向着谷口走去。
然而,就在他刚刚靠近谷口,距离那三棵古松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——
“嗖!”
一声尖锐的破空声,陡然从旁边一棵大树的树冠中响起!一支羽箭,如同闪电般,撕裂空气,带着刺耳的尖啸,精准地射在陆明笙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!箭羽犹自颤动不休,发出“嗡嗡”的轻响。
“站住!什么人?!”一个清脆、但带着警惕和冰冷的女声,从树冠中传来。
陆明笙心中一惊,立刻停下脚步,全身肌肉瞬间绷紧。他没想到,这看似宁静祥和的村落,竟然在谷口设有暗哨!而且,听声音,似乎是个年轻女子。
他抬起头,向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。只见旁边一棵大树的粗壮枝桠上,蹲伏着一个娇小的身影。那人穿着一身灰褐色的、似乎是兽皮缝制的短打,头上戴着一顶用树枝和藤蔓编织的简易伪装帽,脸上似乎也涂抹了某种深色的汁液,让人看不清具体容貌,只能看到一双明亮、锐利、如同鹰隼般的眼睛,在晨光中闪烁着警惕的光芒。她手中,握着一张造型古朴、但线条流畅的猎弓,弓弦犹自颤动,显然刚才那一箭,正是她所射。
是个女猎手!而且,箭法极准!刚才那一箭,若是再偏上三寸,就射中他的脚面了。这显然是警告,而非杀招。
“在下陆明笙,受人之托,前来贵地,有要事相求。”陆明笙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惊悸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、诚恳。他不敢有丝毫异动,对方箭法精准,又占据高处,若是有敌意,他恐怕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受何人所托?”树上的女猎手没有放松警惕,弓弦依旧半开,锋利的箭镞,隐隐对着陆明笙,声音冰冷,不带丝毫感情。
“受一位隐居在黑风林深处的前辈所托。”陆明笙说着,从怀中掏出那枚木先生给的骨牌,高高举起,“那位前辈姓木,他给了在下这枚骨牌,说持此骨牌,示于守谷之人,自会放行。”
“木爷爷?”树上的女猎手,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惊讶,但警惕之色并未稍减。她明亮的眼睛,死死盯着陆明笙手中的骨牌,似乎在辨认真伪。
片刻后,她似乎确认了什么,手中的猎弓,缓缓垂下,但并未完全放下。她娇小的身影,如同灵巧的猿猴,从树上一跃而下,落在陆明笙面前数步远的地方,动作轻盈,落地无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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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得近了,陆明笙才看清她的模样。果然是个年轻女子,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年纪,身材娇小,但线条流畅,充满了猎手特有的矫健和力量感。她穿着一身合体的、用某种兽皮简单鞣制缝制的短打,腰间束着一条皮带,皮带上挂着箭壶、短刀、绳套等狩猎工具。脸上涂抹的深色汁液,掩盖了大部分容貌,但依旧能看出,她的五官颇为精致,尤其是一双眼睛,大而明亮,如同山涧的清泉,清澈见底,却又带着猎手特有的锐利和警惕。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,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。
此刻,她正用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睛,上下打量着陆明笙,目光如同刀子般,仿佛要将陆明笙从里到外看个透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