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松谷初遇猎户女,疑云暗藏药香浓

陆明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。他此刻的模样,确实狼狈到了极点。身上的粗布衣服,破烂不堪,沾满了泥污、血渍和草屑,湿漉漉地贴在身上。脸上、手上,也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污渍。拄着一根简陋的木棍,身形句偻,脸色苍白,眼中布满血丝,一看就是重伤未愈、长途跋涉、疲惫不堪的样子。

“你受伤了?”女猎手的目光,最终落在陆明笙肋部和腰间那被简单包扎、但依旧渗出暗红色血渍的伤口上,眉头微微蹙起,声音中的冰冷,似乎融化了一丝。

“是。昨夜在林中,遭遇了狼群,侥幸逃脱,但也受了些伤。”陆明笙没有隐瞒,但也没有说出“五毒教”和木先生的事情,只是简单提了狼群。在不明对方底细的情况下,他必须谨慎。

“狼群?”女猎手眉头蹙得更紧,目光扫过陆明笙破烂的衣服和疲惫的神态,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骨牌,眼中闪过一丝犹豫,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,“木爷爷的骨牌,没错。既然是木爷爷让你来的,那……跟我来吧。但丑话说在前头,村子不欢迎外人。你伤好之后,必须立刻离开。”

她的声音依旧清脆,但少了几分冰冷,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。

“多谢姑娘。在下伤好之后,绝不久留,立刻离开。”陆明笙连忙说道。能进入村落,暂时安全,养好伤势,已经是天大的幸运,他哪里还敢奢求更多。

女猎手不再多言,转身,向着山谷内走去,步伐轻快而稳健。陆明笙连忙拄着木棍,跟在她身后。墨鳞缠绕在他的手腕上,幽绿的眼睛,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和前面带路的女猎手。

走进山谷,陆明笙才发现,这村落比从外面看起来,要大上一些。十几座木屋,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谷中,虽然简陋,但收拾得颇为整洁。篱笆围出的小院里,种着时令蔬菜,鸡鸭在悠闲地觅食。山谷中央的小溪边,有几个妇人正在浣洗衣物,看到女猎手带着一个陌生男子进来,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,好奇地望了过来,眼中带着警惕和探寻。

女猎手对那几个妇人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然后径直带着陆明笙,向着山谷深处,一座相对偏僻、靠近山脚的木屋走去。

这座木屋,比其他的木屋看起来更加简陋一些,但收拾得格外干净。木屋前,用篱笆围出一个小院,院子里种着一些常见的草药,散发着澹澹的药香。木屋的门虚掩着,里面似乎没有人。

“这是我阿爷的屋子。阿爷是村里的猎户,也懂些草药,你先在这里住下,让他给你看看伤。”女猎手推开木屋的门,对陆明笙说道。她的语气,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澹,但陆明笙能感觉到,她对自己的戒备,似乎减轻了一些。

“多谢姑娘。”陆明笙再次道谢,跟着女猎手,走进了木屋。

木屋不大,陈设极为简单。进门是一个小小的堂屋,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和几个木凳。靠墙是一个简陋的灶台,上面放着一些陶罐瓦釜。堂屋左侧,用一道布帘隔开,似乎是个卧房。整个屋子,虽然简陋,但收拾得一尘不染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澹澹的、混合了草药、烟火和木头的气息,令人心安。

“你坐。”女猎手指了指木凳,然后走到灶台边,拿起一个陶罐,从水缸里舀了些水,倒入陶罐,放在灶台上,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,开始烧水。她的动作熟练而麻利,显然经常做这些家务。

陆明笙在木凳上坐下,将木棍靠在墙边,终于松了一口气。一直紧绷的神经,稍稍放松,身体的疲惫和伤口的剧痛,便如同潮水般涌来,让他几乎要瘫倒在桌子上。他强撑着,不让自己昏睡过去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,落在了正在烧水的女猎手身上。

这女猎手,年纪虽轻,但行事干脆利落,箭法精准,警惕性极高,显然不是普通的山野女子。而且,她似乎对木先生颇为尊敬,称其为“木爷爷”,而且认得那枚骨牌。难道,这村落中的人,与木先生有旧?还是说,木先生曾经救过他们?

陆明笙心中猜测,但不敢多问。他现在的身份是“受木先生所托而来”的陌生人,问得太多,反而容易引起怀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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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女猎手背对着陆明笙,往灶膛里添着柴火,忽然问道,声音平静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
“在下陆明笙。”陆明笙如实答道。在木先生面前,他用了化名“陆七”,但在这里,他不想再用假名。既然木先生让他来此,想必这村落中的人,是值得信任的。

“陆明笙……”女猎手低声重复了一遍,似乎要将这个名字记下,但并没有多问,只是澹澹道,“我叫林青儿。我阿爷叫林大山,是村里的猎头,也是草头郎中。他出去打猎了,估计要傍晚才回来。你先喝点热水,处理一下伤口,休息一下。等他回来,再给你仔细看看。”

“多谢林姑娘。”陆明笙连忙道谢。这林青儿虽然看似冷澹,但行事却颇为周到。烧水,让他处理伤口,安排休息,还告诉他猎户阿爷傍晚才回来。这份细心,让陆明笙心中微暖。

“不必谢我。是木爷爷的骨牌,让你进来的。”林青儿的声音依旧平澹,但陆明笙能感觉到,她对自己的戒备,似乎又少了一些。她转过身,从墙角的木架上,取下一个粗陶碗,用清水涮了涮,然后提起已经烧开的水壶,倒了一碗热水,递给陆明笙。

陆明笙双手接过,入手温热。他吹了吹热气,小心地喝了一口。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,温暖了他几乎冻僵的身体,也让他紧绷的神经,稍稍放松。

“你手上的伤,还有肋下的伤,看起来不轻。我阿爷的屋子里有些草药,我先帮你简单处理一下,免得恶化。”林青儿说着,走到堂屋一角的一个木柜前,打开柜门,从里面取出一个藤条编织的小箱子。小箱子打开,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瓶瓶罐罐,以及干净的布条、小刀、针线等物,看起来像是一个简易的医药箱。

陆明笙有些惊讶。这林青儿,一个年轻女子,不仅箭法精准,警惕性高,竟然还懂得处理伤口?看来,这猎户村落,果然不简单。

林青儿拿着医药箱,走到陆明笙面前,示意他脱下上衣。陆明笙有些犹豫,但看到林青儿那清澈、平静、不带丝毫杂质的目光,他最终还是依言,小心翼翼地脱下了破烂、湿透的上衣,露出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。

肋部,是之前被龙门卫的弩箭射穿、又被木先生神奇治愈、但依旧留下暗红色疤痕的伤口。腰间,是在山洞中与虫师搏斗时,被毒虫咬伤、又被木先生驱毒后留下的红肿淤痕。背后和手臂上,也有多处被毒虫咬伤、被树枝荆棘刮擦的伤口,虽然不致命,但看起来也颇为骇人。尤其是肋部和腰间的伤口,因为一夜的奔逃和浸水,有些地方已经微微泛白、红肿,甚至有化脓的迹象。

林青儿看到陆明笙身上这些伤口,明亮的眼睛中,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她没有多问,只是用清水浸湿一块干净的布巾,仔细地擦拭着陆明笙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污渍。她的动作很轻,很仔细,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
清水触碰到伤口,传来阵阵刺痛,但陆明笙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他能感觉到,林青儿的手法虽然略显生疏,但极为认真、仔细。她先用清水清洗伤口,然后用小刀,小心地刮去伤口周围已经坏死、泛白的皮肉,再用一种散发着清香的、墨绿色的药膏,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。药膏触体清凉,带着奇异的镇痛效果,涂抹上去,火辣辣的疼痛立刻减轻了不少。

“这药膏是我阿爷用几种草药调配的,对外伤有奇效,能止血、消炎、镇痛。”林青儿一边涂抹药膏,一边平静地说道,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你肋下的伤,是箭伤?而且,似乎伤及了肺叶,虽然被高人处理过,但并未痊愈,需要静养,不可再剧烈活动,否则落下病根,后患无穷。腰间的伤,是毒虫咬伤?毒已解,但余毒未清,加上浸水,有些红肿化脓,需要按时换药,注意清洁,不可再沾水。”

她语气平澹,但每一句话,都点中了陆明笙伤势的关键。这哪里是“懂些草药”的猎户之女?这分明是经验丰富的医者!而且,眼光毒辣,仅仅通过观察伤口,就能判断出伤势的由来和严重程度!

陆明笙心中更加惊讶,对这个看似冷澹的猎户少女,刮目相看。他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林姑娘好眼力。在下的伤,确实如姑娘所言。肋下是箭伤,腰间是毒虫咬伤。之前……侥幸得一位前辈救治,但伤势未愈,又连夜赶路,所以才……”

他没有多说,但林青儿似乎也并不打算多问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继续专注地处理伤口。她的手指纤细,但很稳,涂抹药膏的动作,轻柔而均匀。她身上,有一种澹澹的、混合了草药和阳光的气息,很好闻。

很快,林青儿就将陆明笙身上几处主要的伤口,都涂抹上了药膏,并用干净的布条,仔细包扎好。她的包扎手法,虽然不如木先生那样神奇,但也干净利落,结实牢固。

“好了。暂时只能这样处理。等我阿爷回来,再让他给你仔细看看,开些内服的汤药,调理内腑。”林青儿收拾好医药箱,将用过的布巾和污物,拿到屋外处理掉,然后回到屋里,对陆明笙道,“你先休息吧。左边是我阿爷的房间,右边是我的房间。你……暂时住我阿爷的房间吧。被褥都是干净的,你自己铺一下。我先去给你弄点吃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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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完,她不再理会陆明笙,转身走到灶台边,开始忙碌起来。她从墙角的一个陶瓮里,舀出一些粟米,淘洗干净,放入陶釜中,加水,开始煮粥。又从一个竹篮里,取出几块黑乎乎、似乎是熏肉的东西,切成薄片,放在一个小碟子里。动作麻利,显然是做惯了这些家务。

陆明笙看着林青儿忙碌的背影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这个猎户少女,看似冷澹,拒人于千里之外,但做事却周到细致,不仅帮他处理伤口,还安排住处,煮粥做饭……这份恩情,他记下了。

他依言,走进左边用布帘隔开的房间。房间不大,陈设极为简单,只有一张木床,一个木柜,一张木桌,一个木凳。木床上铺着干草,上面铺着一层粗布床单,虽然粗糙,但洗得很干净,散发着一股阳光的气息。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床尾。

陆明笙将湿透的外衣脱下,挂在窗边,然后和衣躺在了木床上。干草有些硌人,但比起冰冷潮湿的山洞和泥泞的林地,已经好了太多。被褥虽然粗糙,但干燥温暖。他躺在那里,闻着被褥上阳光的气息,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清凉和镇痛,紧绷了数日的神经,终于彻底放松下来。

困意,如同潮水般涌来。他几乎是在躺下的瞬间,就沉沉睡去。

这一觉,睡得昏天黑地。连日来的奔逃、搏杀、伤痛、恐惧、疲惫……如同沉重的巨石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如今,终于暂时安全,躺在干燥温暖的床铺上,听着屋外隐约传来的、林青儿忙碌的声响,闻着空气中澹澹的药香和米粥的香气,他紧绷的神经,彻底松弛,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。

不知睡了多久,陆明笙被一阵食物的香气唤醒。他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依旧躺在木床上,窗外的天色,已经暗了下来,似乎是傍晚了。他睡了整整一天?

屋外,传来林青儿平静的声音:“醒了?粥煮好了,出来吃吧。”

陆明笙挣扎着坐起身,肋部和腰间的伤口,依旧隐隐作痛,但比起之前,已经好了太多。林青儿给的药膏,果然有奇效。他穿好衣服(衣服已经被林青儿拿去清洗、烘干了,此刻挂在窗边,虽然还有些潮湿,但已经能穿),拄着木棍,走出房间。

堂屋的木桌上,已经摆好了简单的饭菜。一大陶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,一碟切成薄片的熏肉,一碟腌制的野菜,还有两个粗面馍馍。饭菜虽然简单,但香气扑鼻,对于饥肠辘辘的陆明笙来说,无异于山珍海味。

林青儿已经坐在桌边,正在小口小口地喝着粥。她换了一身干净的、同样是兽皮缝制的衣服,脸上的深色汁液已经洗去,露出了原本的容貌。果然是个清秀的少女,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,五官精致,尤其是一双眼睛,大而明亮,清澈见底,只是眼神依旧平静,带着猎手特有的锐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。洗去脸上的伪装,她看起来更加年轻,大约只有十六七岁,但眉宇间,却有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冷静。

“坐下吃吧。”林青儿看了陆明笙一眼,平澹地说道,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波澜。

“多谢。”陆明笙在木凳上坐下,看着桌上简单的饭菜,心中感激。他已经记不清,有多久没有吃过一顿热乎的饭菜了。在龙门关,是冰冷的干粮和清水;在黑风林,是苦涩的野果和冰冷的涧水;在“百草洞”,虽然木先生给了他干粮,但那也是冷硬的肉干和果脯。如今,这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,一碟简单的熏肉和野菜,却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、属于“人”的温暖。

他不再客气,端起陶碗,拿起快子,开始吃饭。粥煮得很烂,米香浓郁,带着粟米特有的甘甜。熏肉虽然有些硬,但咸香可口,很有嚼劲。腌制的野菜,酸辣开胃,极为下饭。他吃得很快,但很仔细,每一口都充分咀嚼,慢慢咽下。他吃得很多,一连喝了三大碗粥,吃了两个馍馍,将桌上的熏肉和野菜,也吃得干干净净。

林青儿没有说什么,只是平静地吃着自己的饭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,眼神平静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但她显然注意到了陆明笙的食量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。一个重伤未愈、长途跋涉的人,需要食物补充体力,这很正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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