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饱喝足,陆明笙感觉全身都暖和了起来,体力也恢复了不少。他放下碗快,由衷地道:“林姑娘,多谢款待。”
林青儿摇了摇头,开始收拾碗快,平澹地道:“不必谢。木爷爷的客人,就是村子的客人。而且,你付了报酬。”她指了指陆明笙放在桌上的那枚骨牌。
陆明笙默然。他知道,林青儿指的是木先生的骨牌。这枚骨牌,就是他的“报酬”,也是他进入这个村落的“通行证”。这看似冷澹的猎户少女,其实很讲规矩。
“林姑娘,令祖父……何时回来?”陆明笙问道。他身上的伤,虽然经过林青儿的简单处理,好了很多,但内腑和腰椎的暗伤,还需要专业的医者诊治。而且,他也想尽快从林青儿的祖父那里,了解更多关于这个村落,以及周围情况的信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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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快了。阿爷一般是傍晚时分回来。”林青儿一边洗碗,一边平澹地说道,“你先休息吧。阿爷回来,我会叫你。”
陆明笙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山谷中,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,从一座座木屋的窗户中透出,温暖而祥和。隐约能听到,远处传来猎犬的吠叫声,妇人的呼唤声,孩童的嬉笑声,以及男人们粗豪的说笑声……这一切,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,与他之前经历的厮杀、逃亡、阴谋、诡计,仿佛是两个世界。
他轻轻抚摸了一下缠绕在手腕上、似乎也在休息的墨鳞,心中涌起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但很快,这种温暖和宁静,就被现实打破。他怀中,那冰冷的铁盒,和温润的“天机枢”,时刻提醒着他,他身上的使命,和那未了的血仇。这里,只是暂时的避风港。他必须尽快养好伤势,然后离开,前往京城。
就在他思绪万千之际,院外,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,和一个粗豪、洪亮、带着疲惫和满足的声音:
“青儿!阿爷回来了!今天运气不错,打了一头獐子!晚上有肉吃了!哈哈!”
是林青儿的祖父,林大山回来了。
陆明笙精神一振,转身看向门口。
林青儿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,擦了擦手,走到门口,掀开了门帘。
一个身材高大、魁梧、皮肤黝黑、满脸络腮胡子的老者,大步走了进来。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,但精神矍铄,腰背挺直,如同一棵苍劲的古松。他穿着一身和陈旧的兽皮衣服,肩上扛着一头已经死去的獐子,腰间挂着一把猎刀和一张猎弓,背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箭壶。他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,眼中闪烁着猎手特有的、锐利而精明的光芒。
然而,当他的目光,落在堂屋中、站在窗边的陆明笙身上时,脸上的笑容,瞬间凝固了。那双锐利的眼睛,如同鹰隼般,死死盯着陆明笙,目光中充满了警惕、审视,以及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凌厉。
“青儿,这位是……?”林大山将肩上的獐子放下,目光却没有离开陆明笙,声音洪亮,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。
“阿爷,这位是陆明笙陆公子。是木爷爷让他来的,这是信物。”林青儿走上前,从桌上拿起那枚骨牌,递给林大山,同时简单地将陆明笙的来意和伤势,说了一遍。
林大山接过骨牌,仔细看了看,又抬头,上下打量着陆明笙,目光如同刀子般,在陆明笙身上刮过,似乎要将陆明笙从里到外看个透彻。他的目光,尤其在陆明笙肋部和腰间的伤口上,停留了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但警惕之色,却并未稍减。
“木先生的客人?”林大山的声音,依旧洪亮,但语气中,却带着一丝探究和……不易察觉的疏离,“陆公子从何处来?到我们这穷乡僻壤,所为何事?”
陆明笙心中一动。这林大山,看似粗豪,但显然并非不通世故之人。他对自己,似乎抱有很深的戒备。是因为自己陌生人的身份?还是因为……其他什么?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疑惑,对着林大山,抱拳一礼,不卑不亢地道:“晚辈陆明笙,见过林老丈。晚辈从北边来,因故受伤,幸得木先生救治,暂居‘百草洞’。木先生言,晚辈伤势未愈,不宜远行,特让晚辈来此,借贵地暂住养伤。伤好之后,即刻离开,绝不敢多加叨扰。这是木先生所赠信物,请林老丈过目。”说着,他将木先生给的那枚骨牌,再次双手奉上。
林大山接过骨牌,再次仔细看了看,又抬头,深深看了陆明笙一眼,眼中的警惕之色,似乎少了一些,但探究之意,却更浓了。他将骨牌还给陆明笙,洪亮的声音,缓和了一些:“既然是木先生的客人,那便是我们村子的客人。陆公子不必多礼,先坐下说话。”
陆明笙依言坐下。林大山也走到桌边,在一张木凳上坐下。林青儿已经端来了热水,递给林大山。林大山接过,大口喝了几口,然后,目光再次落在陆明笙身上。
“陆公子这伤……看起来不轻啊。”林大山放下陶碗,目光锐利,如同鹰隼般,盯着陆明笙,“肋下是箭伤,伤及肺叶,虽经高人处理,但内腑震荡,气血亏损,需得静养调理,不可再动武,否则落下病根,终身难愈。腰间是毒虫咬伤,毒已解,但余毒未清,加上浸水,有些红肿化脓,需按时换药,注意清洁。另外……公子腰椎似乎也有暗伤,是旧伤?还是新伤?”
陆明笙心中再次惊讶。这林大山,仅仅通过观察,就能将他的伤势,说得如此清楚、准确,甚至连腰椎的暗伤都看了出来!这哪里是“懂些草药”的猎户?这分明是医术精湛的医者!而且,眼力之毒,不在木先生之下!
“林老丈好眼力。”陆明笙沉声道,没有隐瞒,“肋下箭伤,是前几日所受。腰间毒伤,是昨夜在林中,不慎被毒虫所咬。腰椎之伤……是旧伤,之前与人交手所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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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与人交手?”林大山的眉头,微微蹙起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看公子伤势,箭伤是军中专用的三棱破甲箭所伤,毒伤是南疆特有的‘蚀骨雾’和‘噬心虫’所致,至于腰椎之伤……似乎是被人以重手法,震伤了筋骨。公子年纪轻轻,却惹上如此多的麻烦,看来……来历不凡啊。”
陆明笙心中勐地一沉!这林大山,不仅医术精湛,眼力毒辣,竟然连他伤势的来历,都说得一清二楚!军中专用的三棱破甲箭?南疆特有的“蚀骨雾”和“噬心虫”?他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?难道……他并非普通的猎户?
陆明笙的警惕,瞬间提到了顶点。他面上不动声色,但心中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。这看似平静祥和的猎户村落,似乎……并不简单。这林大山,也绝非普通的猎户头领。
“林老丈说笑了。”陆明笙压下心中的惊疑,平静地道,“晚辈不过是北地一介行商,途经黑风林,不慎遭遇贼人,受了些伤,侥幸得木先生所救。至于什么军中专用的破甲箭,南疆的毒虫,晚辈一概不知。许是林老丈看错了。”
“看错了?”林大山看着陆明笙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,眼中闪烁着某种陆明笙看不懂的光芒,“或许吧。老头子眼神不好,看错了也说不定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变得锐利如刀,“公子既然是木先生的客人,那便是我们村子的客人。在村子里,就安心养伤。村子有村子的规矩,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说的别说,不该去的地方别去。伤好之后,自行离开。公子……可明白?”
陆明笙心中一凛。林大山这话,看似是告诫,实则是在划清界限,也是在警告他,不要打听村子的秘密,不要给村子带来麻烦。
“晚辈明白。”陆明笙沉声道,“晚辈只是借贵地养伤,伤好之后,立刻离开,绝不给村子添麻烦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林大山点了点头,眼中的锐利之色,稍稍敛去,但那股审视和探究的意味,却依旧存在。他站起身,对林青儿道:“青儿,去把獐子收拾了,晚上炖肉,给陆公子补补身子。陆公子伤势不轻,需要好好调理。”
“是,阿爷。”林青儿应了一声,拎起地上的獐子,向屋外走去。自始至终,她的表情都很平静,仿佛对刚才林大山和陆明笙之间那暗流涌动的对话,毫无所觉。
林大山又看了陆明笙一眼,忽然道:“陆公子,你腰间所佩短刀,似乎……不是凡品啊。”
陆明笙心中一紧。他腰间所佩,正是那柄从龙门卫尸体上得来的、名为“乌鳞”的短刀。这短刀看似其貌不扬,刀身乌沉,刀刃钝拙,但实则坚韧无比,吹毛断发。这林大山,竟然一眼就看出了这短刀的不凡?
“不过是祖上传下来的旧物,防身之用罢了,让林老丈见笑了。”陆明笙不动声色地道,手却不自觉地,按在了刀柄上。
林大山深深地看了陆明笙一眼,没有再追问,只是咧嘴一笑,道:“公子好好休息。老夫先去处理一下猎物。”
说完,他转身,大步走出了木屋。
陆明笙看着林大山离去的背影,眉头深深蹙起。这林大山,看似粗豪,实则心思缜密,眼力毒辣,绝非普通的猎户。他对自己伤势的判断,对“乌鳞”短刀的注意,以及那番看似告诫、实则警告的话语,都让陆明笙心中警铃大作。
这个猎户村落,似乎隐藏着不小的秘密。而林大山和林青儿这对爷孙,也绝非寻常山野之人。
他低头,看了一眼手腕上缠绕的墨鳞。墨鳞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,幽绿的眼睛,警惕地盯着林大山离去的方向,细长的信子,轻轻吞吐。
陆明笙深吸一口气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,和山谷中星星点点的灯火,心中那刚刚升起的、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温暖,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警惕和不安所取代。
这里,真的是安全的避风港吗?
木先生让他来此,仅仅是为了养伤?还是……另有深意?
这个看似平静祥和的猎户村落,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?
林大山和林青儿,又到底是什么人?
一个个疑问,如同阴影般,笼罩在陆明笙心头。他知道,自己虽然暂时脱离了黑风林深处的危险,但似乎又陷入了另一个……未知的谜团之中。
前路,依旧迷雾重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