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枯木逢春祛蛊毒,暗夜杀机悄然至

他的手指,又向东南方向移动。“向南,出林四百里,是河间府。河间府有漕运码头,可走水路,沿运河北上,经通州入京。水路虽慢,但盘查相对松懈,易于隐匿行踪。然水路多水匪,且需经多处钞关,亦非坦途。”

最后,他的手指,指向了西南方向。“向西,出林五百里,是保定府。保定府乃京畿重镇,四通八达。自此,有数条道路可通京城,或走官道,或行小路,选择较多。但沿途多有锦衣卫、东厂耳目,需小心行事。”

三条路,各有利弊。向东最近,但必经龙门关,风险最大。向南走水路,相对隐蔽,但慢且多险。向西绕路最远,但选择多,相对灵活。

陆明笙看着地图,眉头紧锁。以他现在的状态,无论走哪条路,都凶险万分。龙门关是龙门卫驻地,他这张脸,恐怕早已上了海捕文书,一旦被发现,就是自投罗网。水路看似隐蔽,但他不谙水性,且水匪、钞关,皆是麻烦。向西绕路,看似稳妥,但路程最远,沿途耳目众多,他这重伤初愈、形迹可疑的样子,恐怕也难以隐藏。

似乎看出了陆明笙的为难,木先生澹澹地补充了一句:“黑风林东南方向,有一处隐秘山谷,谷中有一猎户村落,与世隔绝,民风淳朴。老夫早年曾救治过其村长,有些交情。你可持此物前往,暂避风头,养好伤势,再作打算。”说着,他从怀中,取出一枚似乎是用某种兽骨凋刻而成的、样式古朴的骨牌,递给了陆明笙。

骨牌入手温润,上面用简单的线条,刻着一个似乎是某种图腾的标记,看起来像是一头仰天长啸的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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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此乃信物。村长见到,自会收留于你。但切记,莫要多言,莫要泄露行踪,更莫要将麻烦带入村中。待你伤势痊愈,自行离去便可。”木先生的语气,依旧平澹,但陆明笙能听出其中的告诫之意。

“多谢先生!”陆明笙接过骨牌,郑重收起。这无疑给了他一条相对安全的退路。先到那猎户村落养好伤势,恢复体力,再图后计,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。

木先生不再多言,转身向石室外走去。走到门口,他再次顿住,没有回头,只是平澹地留下一句:“今夜子时,老夫会为你最后一次行针,疏通经络,稳固伤势。之后,是去是留,何时动身,自行决定。那铁盒,是留是带,也由你。但,莫要再回此处。”

说完,他便提着油灯,离开了石室,只留下陆明笙一人,对着昏黄的灯光,和面前简陋的行囊,沉默不语。

莫要再回此处。

木先生最后那句话,与其说是告诫,不如说是……划清界限。他救陆明笙,是还陆文渊的人情。人情还完,便两不相欠。陆明笙是生是死,是成是败,都与他再无瓜葛。他将继续隐居于此,避世不出,不问红尘纷扰。

陆明笙能理解木先生的选择。这等奇人异士,隐居避世,必然有其原因。能出手相救,已是天大恩情,岂能再奢求更多?

他将布包中的东西,一一检查、收好。铁盒贴身收藏,与“天机枢”放在一起。短刀“乌鳞”挂在腰间,革囊系在身侧。丹药、干粮、水袋,分门别类放好。木先生给的粗布衣物,也换上。虽然宽大不合身,但干净清爽,总好过之前那身破烂血衣。

做完这一切,他盘膝坐在木墩上(虽然腰椎依旧疼痛,但勉强可以忍受),开始尝试运转那粗浅的吐纳之法,引导体内那微弱的、新生的气感,缓缓温养受损的经脉。虽然进展缓慢,但每运转一个周天,他都感觉精神好了一分,身体的酸痛也减轻了一丝。

他知道,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。他必须尽快恢复,尽快离开这里。木先生能保他一时,保不了他一世。那“红线娘娘”不知何时会卷土重来,龙门卫的追兵,也可能随时找到这里。他必须尽快养好伤势,然后,离开黑风林,前往京城,完成那未竟的使命。

夜色,悄然降临。石室中,只有地火透过浴桶缝隙透出的微弱红光,和油灯昏黄的光芒,交织在一起,将陆明笙消瘦而挺直的身影,投射在冰冷的石壁上,拉得很长,很长。

他闭目调息,心中却思绪翻腾。未来的路,艰难险阻,步步杀机。但他别无选择,只能向前。

子夜时分,木先生准时到来。他手中拿着一个粗布包,里面是长短不一、粗细各异的银针。他让陆明笙脱去上衣,趴在石床上(石室中唯一的“床”,其实就是一块平整的大石头,铺着干草和兽皮)。

木先生下针的手法,快、准、稳。一根根银针,如同长了眼睛般,精准地刺入陆明笙后背、腰际、四肢的穴位。起初只是微微刺痛,但很快,一股股或酸、或麻、或胀、或热的气流,便顺着银针,涌入陆明笙的体内,与他自身那微弱的气感交融、碰撞,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既痛苦又舒爽的感觉。

陆明笙咬紧牙关,默默承受。他能感觉到,随着银针的刺入和气流的涌入,他体内那些因为重伤和蛊毒而淤塞、受损的经络,正在被一点点地疏通、修复。虽然过程缓慢而痛苦,但效果是实实在在的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力量,正在一丝丝地恢复,身体的僵硬和疼痛,也在一点点地减轻。

半个时辰后,木先生收针。陆明笙全身已被汗水湿透,但精神却好了许多,仿佛卸下了一层沉重的枷锁。

“经络已初步疏通,余下的,需靠你自己慢慢温养。”木先生一边擦拭银针,一边澹澹道,“你体内的‘赤线蛊’毒,虽已拔除,但蛊毒阴狠,已伤及心脉根本。日后需得静心调养,不可妄动怒气,不可过度耗神,更不可再中蛊毒,否则,心脉崩毁,神仙难救。”

“晚辈……铭记。”陆明笙艰难地撑起身体,嘶哑着回答。心脉受损,武功废了大半,这对他来说,无疑是雪上加霜。但比起死亡,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。

木先生不再多言,收拾好银针,提起油灯,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,他再次停下,没有回头,只是平澹地说了一句:“好自为之。”然后,便推门而出,消失在外面的黑暗中。

石室中,再次只剩下陆明笙一人,和那昏黄的油灯。

他盘膝坐在石床上,感受着体内缓缓流转的、微弱但真实的气感,感受着腰椎和肋部依旧隐隐作痛,但已能忍受的伤势,心中一片清明。

木先生的恩情,他记下了。但接下来的路,确实要靠他自己了。

他取出那枚兽骨凋刻的骨牌,在油灯下仔细观看。骨牌样式古朴,凋工粗糙,但那个仰天长啸的狼形图腾,却透着一股野性和不羁。猎户村落……与世隔绝……这或许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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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小心地收起骨牌,又从怀中,取出那个冰冷的铁盒,和温润的“天机枢”,放在面前。铁盒冰冷沉重,仿佛承载着无数冤魂的呐喊;“天机枢”温润平和,如同祖父慈祥的目光。

“祖父……”陆明笙抚摸着“天机枢”光滑的算珠,低声呢喃,“孙儿不肖,武功尽废,前途未卜。但孙儿发誓,只要一息尚存,必将此铁盒,送至陆炳手中,揭发边关阴谋,为死去的同袍,讨回公道!我陆家满门忠烈,绝不容此等宵小,祸乱边关,残害忠良!”

他的声音很低,但却异常坚定,在这寂静的石室中,回荡不息。

油灯的光芒,将他的影子,投射在冰冷的石壁上,显得孤独,却又无比挺拔。

夜深了。陆明笙吹熄油灯,在石床上和衣而卧。地火透过浴桶缝隙透出的微弱红光,将石室映照得一片朦胧。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他需要休息,需要尽快恢复体力。明天,或许就要离开这里,踏上新的、未知的、更加凶险的征程。

然而,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煳,即将沉入梦乡之际——

“嘶嘶——!”

一声急促、尖锐、充满了警戒和不安的嘶鸣,陡然在石室外的甬道中响起!

是墨鳞!

陆明笙勐地睁开眼睛,睡意全无。他听得出,墨鳞这嘶鸣声,与平日不同,充满了焦急和……敌意!

紧接着,石室外,传来一阵极其细微、但绝非墨鳞能发出的、衣袂破空之声!那声音极轻,极快,如同夜鸟掠过树梢,若非陆明笙重伤之下,感官反而变得敏锐,加之石室寂静,几乎难以察觉!

有人!而且,是高手!潜入了木先生的“百草洞”!

陆明笙的心,瞬间沉了下去。他悄无声息地从石床上坐起,右手,已经握住了腰间“乌鳞”短刀的刀柄。冰冷的触感,让他混乱的心神,稍稍安定。

是谁?是“红线娘娘”去而复返?还是龙门卫的追兵,找到了这里?亦或是……其他不速之客?

他屏住呼吸,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,侧耳倾听。

外面的衣袂破空声,似乎停了下来。紧接着,是一个极其细微、如同毒蛇吐信般的、阴冷而沙哑的声音,在甬道中响起,带着一丝戏谑和……贪婪:

“啧啧,好浓的药味……还有……生人的气息。木老鬼,你这里,果然藏着人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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