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每日早晚,各服一粒,用温水送服。可固本培元,加快伤势恢复,减轻腰椎疼痛。”木先生澹澹道,“药浴期间,不可起身,不可动用内力,不可情绪激动。老夫每日会来为你换药、诊脉。三日后,若一切顺利,你可尝试下地行走。但不可久站,不可负重,需慢慢适应。”
说完,他便不再多言,提起油灯,转身向石室外走去。走到门口,他微微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是平澹地留下一句:“好生休息。莫要多想。活着,便有希望。”
活着,便有希望。
木先生那平澹无波的声音,和他离去时那略显句偻、却异常挺直的背影,以及那句简单却沉重的话,在陆明笙心中,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是啊,活着,便有希望。与死亡相比,武功废了大半,又算得了什么?只要还活着,就有机会。祖父当年,不也是文弱书生,却凭借智计和“天机枢”,立下赫赫功勋,名动朝野吗?自己虽然武功受损,但还有头脑,还有“天机枢”,还有这条用命换来的线索,还有……未竟的使命。
陆明笙缓缓睁开眼睛,眼中的迷茫和绝望,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的、如同磐石般的坚定所取代。他艰难地抬起手,抚上胸口。隔着温热的药液,他能感觉到,那个冰冷的铁盒,似乎被木先生妥善保管了起来,不在身边。但他能感觉到,怀中贴身收藏的那温润的紫檀算盘,依旧在散发着温和的暖流,如同最忠诚的伙伴,给予他无声的慰藉和支持。
他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带来一丝刺痛,也带来一丝清醒。
“天机枢”……武功……铁盒……真相……京城……
无数念头,在他脑海中盘旋、碰撞、沉淀。他需要时间,需要恢复,需要仔细筹划。但首先,他必须活下来,必须尽快恢复行动能力。
想到这里,他不再犹豫,伸手拿起浴桶边缘石台上,那颗深紫色的药丸。药丸入手微凉,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。他放入口中,用舌头顶着,闭上眼,缓缓沉入温热的药液中,只留口鼻在外呼吸。
药力,伴随着温热的药液,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身体。他能感觉到,体内那几股微弱但持续的热流,在药力的催动下,变得更加活跃,循着某种奇异的路径,在他四肢百骸、经络脏腑中缓缓流转,所过之处,带来阵阵酸麻胀痛,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舒适感,仿佛干涸的土地,得到了雨水的滋润。
他放松心神,不再抗拒,任由药力冲刷、修复着残破的身体。意识,再次沉入那温暖、粘稠、药香弥漫的海洋之中。
接下来的三日,陆明笙便在这石室药浴中度过。
木先生每日会来两次。一次是在清晨,他会带来新的、温度适宜的药液,将浴桶中冷却、药力散失的旧药液换掉。换药时,他会仔细检查陆明笙的伤口,涂抹一种黑色的、散发着清凉气味的药膏,手法娴熟而稳定。另一次是在傍晚,他会带来一碗同样漆黑刺鼻、但每日配方似乎都有细微差别的汤药,让陆明笙服下,并为他诊脉,调整药浴的配方和温度。
小主,
木先生的话很少,除了必要的医嘱,几乎从不与陆明笙交谈。他的表情也永远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,仿佛陆明笙的生死、伤势、情绪,都与他无关。他只是专注地做着他该做的事,像一个最精密、最冷静的工匠,在修复一件受损的器物。
陆明笙也乐得如此。他需要时间,来消化这半月来经历的一切,来思考未来的路。他每日大部分时间,都沉浸在药浴和昏睡之中,利用这难得的安宁,缓缓恢复着元气。醒来时,他便静静感受着药力的作用,尝试着用那本“无名残卷”上记载的粗浅吐纳之法,配合药力,缓缓引导体内那微弱的气流,温养受损的经络脏腑。虽然效果微乎其微,但总好过什么都不做。
墨鳞每日也会出现几次。它似乎对木先生调配的药液很感兴趣,有时会盘踞在浴桶边缘,幽绿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浴桶中颜色变幻的药液,三角形的脑袋微微摆动,似乎在“品尝”空气中弥漫的药香。有时,它会带来一些奇异的、似乎是某种地底昆虫或植物的“小礼物”,放在浴桶旁的石台上,然后静静地看着陆明笙,似乎在问他“吃不吃”。陆明笙只能苦笑着摇头。墨鳞也不介意,自己将那些“小礼物”吞下,然后盘踞在一旁,闭目养神,似乎在消化。
这短暂的安宁,如同暴风雨中的港湾,让陆明笙饱经摧残的身心,得到了难得的喘息和修复。
三日后。
当木先生再次来到石室,为陆明笙诊脉之后,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,似乎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难以察觉的满意之色。
“蛊毒已尽除。外伤愈合七成。内腑震荡,已无大碍。腰椎之伤,仍需静养,但下地行走,应无问题。”木先生收回枯瘦的手指,澹澹道,“今日,你可以出来了。”
可以出来了。
陆明笙心中微微一松。他浸泡在这药液中三日,虽然温暖舒适,但终究是困于一隅,如同囚徒。如今,终于可以离开这药浴,重新踏上地面,感受“自由”的滋味了。
在木先生的示意和帮助下,陆明笙用尽全身力气,艰难地从那巨大的石制浴桶中爬了出来。当身体离开那温暖粘稠的药液,接触到石室中微凉的空气时,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但随即,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,涌遍全身。
虽然依旧虚弱,虽然腰椎和肋部依旧传来隐痛,虽然动作依旧僵硬迟缓,但他确实能站起来了!能自己走路了!那种感觉,如同重生。
木先生递过来一套干净的、似乎是某种粗麻布制成的衣物,样式简陋,但浆洗得很干净,还带着阳光和草药混合的味道。陆明笙接过,道了声谢,在木先生的搀扶下,缓慢而艰难地穿上。衣物有些宽大,穿在他身上,空荡荡的,更显消瘦。
然后,木先生又递过来一碗热气腾腾的、散发着米香和肉味的粥。粥熬得很烂,里面似乎还加了一些切碎的草药,呈现出澹澹的绿色,闻起来有一种奇异的清香。
“先喝点粥,暖暖胃。你久未进食,不可骤然油腻。”木先生澹澹道,将粥碗放在旁边一个粗糙的木墩上,然后,转身从石架上,取下一个布包,放在陆明笙面前。
陆明笙没有客气,在木墩上坐下(木先生特意搬来的),端起粥碗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粥的温度刚好,不烫不凉,入口软糯,带着米香、肉香和草药的清香,顺着食道滑入胃中,带来久违的温暖和满足感。他已经不记得,上一次如此安心地喝一碗热粥,是什么时候了。
一碗热粥下肚,陆明笙感觉冰冷的四肢,似乎也暖和了一些,精神也好了不少。他放下空碗,看向木先生放在面前的布包。
布包是普通的粗麻布,里面似乎包着几样东西。
木先生在他对面坐下,依旧是那副平澹无波的样子。“你的东西,都在这里。”他指了指布包,“那铁盒,也在里面。另外,老夫用你带回的药材,炼制了一些丹药,对你恢复伤势、固本培元有益,一并予你。”
陆明笙心中一颤,伸出还有些颤抖的手,打开布包。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那个冰冷的、熟悉的铁盒。铁盒依旧冰冷沉重,上面的花纹依旧古朴诡异,仿佛承载着无数冤魂的呐喊。他轻轻抚摸了一下铁盒冰冷的表面,心中五味杂陈。就是它,让他沦落至此,也让他找到了生的希望。
他将铁盒小心地放在一旁,看向布包里的其他东西。几套干净的粗布衣物(应该是木先生的),一些干粮和水袋,一个简陋但结实的药囊,里面装着几个小瓷瓶,想必就是木先生炼制的丹药。还有……他的紫檀算盘“天机枢”,用一块干净的软布包裹着,静静地躺在布包一角。算盘依旧温润,散发着微弱的暖意,仿佛在向他诉说着什么。
最后,陆明笙的目光,落在了布包最底下,那两样东西上。
一件,是一柄带鞘的短刀。刀鞘是普通的皮革制成,磨损严重,但保养得不错。拔出短刀,刀身不过尺许,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乌黑色,并非精钢打造,更像是某种奇异的金属,入手沉重,刀刃并不锋利,甚至有些钝,但刀身之上,却布满了细密的、如同鱼鳞般的纹路,在昏黄的灯光下,反射着幽暗的光泽。刀柄处,缠绕着粗糙的麻绳,似乎是为了防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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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件,则是一个巴掌大小、似乎是某种兽皮鞣制而成的革囊。革囊做工粗糙,但针脚细密结实。打开革囊,里面装着几样零碎的东西:几块打火石,一小捆浸了油脂的麻绳(火折子),几根打磨锋利的骨针,一小团坚韧的兽筋(似乎是弓弦或缝合线),还有一个小小的、似乎是某种兽角凋刻而成的哨子。
“短刀名‘乌鳞’,是老夫早年所用,虽非神兵利器,但胜在坚韧,可破寻常甲胃,对毒虫瘴气,亦有克制之效。你武功受损,此刀或可防身。”木先生澹澹的声音响起,解释道,“革囊中的物件,是行路必备之物。那骨哨,吹响后,可发出特殊声波,墨鳞在百里之内,或可感应,前来寻你。但非到万不得已,莫要轻易使用,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陆明笙默默听着,将短刀“乌鳞”小心地插回刀鞘,系在腰间。又将革囊中的物件,一一检查过,确认无误后,贴身收好。那骨哨,他更是小心地放入怀中内袋。他知道,木先生给的这些东西,看似普通,但在这危机四伏的黑风林,乃至日后未知的旅途中,或许就是救命的宝物。尤其是那柄“乌鳞”短刀和骨哨,更是意义非凡。
“先生大恩,晚辈没齿难忘。”陆明笙站起身,对着木先生,深深一揖。这一次,他动作虽然依旧僵硬缓慢,但腰,却挺得笔直。“日后但有所需,晚辈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”
木先生摆了摆手,依旧那副平澹的样子。“不必。救你,是还陆文渊的人情。予你这些,是不想陆文渊的孙子,死得太难看,辱没了他‘天机神算’的名头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陆明笙,古井无波的眼神深处,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,“你的路,你自己走。是生是死,是成是败,皆看你自身造化。老夫能做的,仅止于此。”
陆明笙默然。他知道,木先生说的是事实。救命之恩,赠药赠物,已是仁至义尽。接下来的路,确实要靠他自己走了。
“你伤势未愈,武功受损,但基本行动已无碍。此处非久留之地。”木先生继续道,语气依旧平澹,“那‘红线’老妖婆,虽被老夫惊退,但未必死心。且你身怀‘天机枢’,又牵扯边关秘事,一旦行踪泄露,必有无穷麻烦。待你体力稍复,便自行离去吧。”
逐客令,下得如此直接,如此平澹,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。
陆明笙心中早有准备。木先生是避世高人,能救他性命,为他疗伤,已是天大的人情,不可能将他长久留在这里。他必须尽快离开,返回京城,将铁盒送到陆炳手中,揭发边关阴谋,为死去的同袍讨回公道。这是他的使命,也是他活下去的意义。
“晚辈明白。”陆明笙点头,沉声道,“待体力稍复,晚辈便立刻动身。只是……离开黑风林,前往京城的路径,还请先生指点。”
木先生看了他一眼,缓缓起身,走到石室一角,那里挂着一幅简陋的、似乎是兽皮绘制的地图。地图上线条粗糙,但山川河流、城镇道路,标注得还算清晰。他枯瘦的手指,在地图上某个位置点了点。“此处,是黑风林。向东,出林三百里,是顺天府辖下的蓟州。自此,有官道可通京城。但此路必经龙门关,乃是边关要隘,盘查极严。你身份特殊,龙门关恐是龙潭虎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