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……文……渊……”
那干涩嘶哑、仿佛来自幽冥地府的声音,一字一顿,清晰地回响在这死寂、黑暗、破败的古庙之中。每一个音节,都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,充满了岁月尘封的滞涩感,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沉重的穿透力,直击陆明笙的灵魂深处。
陆明笙如遭雷击,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!祖父的名字!这个隐藏在破庙废墟中、形如鬼魅的高大“人影”,竟然一口叫出了他祖父陆文渊的名字!
他握着算盘和短刀的手,因为极度的震惊和警惕,而微微颤抖。左臂的伤口,似乎也因为突如其来的刺激,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但他强忍着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目光死死盯着那个从神龛后站起的诡异身影,大脑在飞速运转。
这人是谁?他认识祖父?是敌是友?他为何会出现在这诡异的黑风林古庙中?是人是鬼?还有,他出现的时间如此巧合,正好在自己手中的算盘发生异动、引来那条墨玉小蛇之后……这一切,难道都与这算盘有关?与祖父有关?
无数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,但陆明笙知道,此刻不是探究的时候。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强迫自己用尽可能平静、但依旧带着警惕和塞北口音的声音,沉声问道:“你……你是谁?你认识陆文渊?”
他没有直接承认自己的身份,而是反问。在这诡异莫测之地,面对这不知是人是鬼的存在,他必须保持最大程度的警惕。
那高大枯瘦的身影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(暂且称之为“他”)那双如同万年寒潭般的死寂眼眸,依旧定格在陆明笙手中的紫檀算盘上,仿佛那算盘是世间唯一的光亮。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地、极其僵硬地,转动了一下脖子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,将目光,移到了陆明笙的脸上。
尽管庙内光线昏暗,陆明笙又有意低着头,用狗皮帽遮住大半面容,但似乎仍被那双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,看了个通透。
“像……真像……”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语气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难以捕捉的……感慨?或者说,是某种确认。“眉眼……鼻子……尤其是眼神里的那股执拗……和陆文渊,一模一样……”
他认识祖父!而且非常熟悉!竟然能从眉眼之间,看出自己与祖父的相似!陆明笙的心,再次勐地一沉。是敌?是友?如果是友,为何会藏身在这等诡异之地?如果是敌……
“你到底是谁?!”陆明笙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既是紧张,也是因为左臂伤口传来的阵阵痛楚和虫毒带来的虚弱。
“我?”那高大身影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、仿佛夜风吹过破窗纸的嗤笑,充满了自嘲和难以言喻的苍凉,“我是谁……太久远了,久远到……我自己都快忘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落回算盘上,那死寂的眼底,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。“但这‘天机枢’……我不会忘。陆文渊的‘天机枢’……”
天机枢?陆明笙心中一动。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。是指这副紫檀算盘吗?原来它叫“天机枢”?祖父从未提及。这名字……听起来就非同寻常。
“你认识这算盘?你……和我祖父,是什么关系?”陆明笙强压着心中的震惊和疑惑,继续追问。他能感觉到,眼前这个诡异的存在,虽然形如鬼魅,但似乎对他,或者说对他手中的“天机枢”,并没有立刻表现出敌意。而那墨玉小蛇,自从这“人”出现后,也安静地盘踞在原地,只是那双幽绿的眼睛,依旧紧紧盯着算盘,蛇信吞吐不定。
“关系?”高大身影似乎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,声音变得更加飘忽,“故人……债主……或许,都是,又都不是。”他缓缓抬起一只如同枯枝般、裹在破烂布片中的手,似乎想要触碰那算盘,但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了,仿佛在畏惧什么。“很多年前……我欠陆文渊一条命。也……欠他一个承诺。”
欠祖父一条命?一个承诺?陆明笙的心跳加速。这信息太重要了!难道祖父当年,也与这黑风林,与这古庙,与这诡异的存在,有所关联?
“你……”陆明笙还想再问,那高大身影却忽然摆了摆手,动作僵硬如同牵线木偶。
“你的时间不多了。”他嘶哑地打断了陆明笙的话,目光从算盘上移开,转向陆明笙苍白的脸,最后落在他用破布草草包扎、依旧隐隐渗血的左臂上。“‘红线娘娘’的‘赤线蛊’……虽然被‘天机枢’的灵韵暂时压制,但未除根。三日之内,若得不到‘清心草’的汁液内服外敷,蛊毒攻心,必死无疑。”
赤线蛊?红线娘娘?清心草?陆明笙心中一凛。果然,那暗红怪虫的毒非同小可,连这神秘的“天机枢”也只能暂时压制。这诡异身影,竟然一眼就看出了他所中的毒,还知道解法?
“清心草?哪里有?”陆明笙立刻追问,这是他能否活下去的关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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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黑风林深处,有一处寒潭,名为‘沉星潭’。潭边长有清心草,但……”高大身影的声音顿了顿,那死寂的眼眸中,似乎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忌惮,“潭中有守潭之物,非‘有缘人’不可近。而且,‘红线’那妖妇,也在潭边……养蛊。”
又是“红线娘娘”!果然,那石头房子的诡异老妪,与这黑风林深处的寒潭有关!而且,她就在那里!陆明笙的心沉了下去。前有守潭的未知危险,后有那诡异狠毒的老妖婆,这“清心草”,想要取得,难如登天。
“至于你……”高大身影的目光,再次转向陆明笙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尤其是他怀中微微鼓起的、藏着铁盒的位置,那死寂的眼底,似乎掠过一丝了然。“你身上带着不该带的东西,后面跟着不该跟的尾巴。龙门卫的人,已经进了林子。‘红线’的虫子,也在找你。你逃不掉的。”
他的话,证实了陆明笙最坏的猜测。追兵和那诡异的“红线娘娘”,都已经锁定了他,就在这黑风林中!
“那我该如何?”陆明笙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这诡异身影既然点明了他的困境,或许……有解决之道?或者说,他口中的“承诺”,会应在此时?
高大身影沉默了。庙内,只剩下陆明笙略显粗重的呼吸,和那条墨玉小蛇偶尔发出的、极其轻微的“嘶嘶”声。空气中,弥漫着灰尘、腐朽和澹澹腥甜的气息,混合着“天机枢”散发出的、越来越明显的奇异暖流。
过了许久,就在陆明笙以为对方不会再开口时,那高大身影,忽然缓缓抬起了他那枯枝般的手,指向了……那条一直盘踞在旁、幽绿眼睛死死盯着算盘的墨玉小蛇。
“它,可以帮你。”嘶哑的声音,如同破旧的风箱。
“它?”陆明笙愕然。这条刚刚还想袭击他、抢夺算盘的诡异小蛇?
“墨鳞。”高大身影说出了小蛇的名字,声音中似乎带着一丝……极其复杂的情绪,仿佛在称呼一位久违的老友。“它……认得‘天机枢’的气息。很多年前,它曾受过陆文渊的恩惠。有它带路,你能避开林中大部分的‘脏东西’,也能找到‘沉星潭’。至于能不能拿到清心草,能不能对付‘红线’,能不能甩掉追兵……看你的造化,也看……陆文渊的‘天机枢’,认不认你这个主人。”
墨鳞?受过祖父恩惠?认得“天机枢”?陆明笙心中的震惊,一波接着一波。这条看似诡异危险的小蛇,竟然与祖父有旧?而且,听这高大身影的意思,这墨鳞,似乎能在这诡异的黑风林中,为自己引路、避祸?
他看向那条被称为“墨鳞”的小蛇。小蛇似乎听懂了高大身影的话,三角形的脑袋转向陆明笙,幽绿的眼睛中,那抹渴望和激动并未减少,但似乎多了一丝……审视?它细长的蛇信吞吐着,发出轻微的“嘶嘶”声,目光在陆明笙和他手中的算盘之间来回移动。
“我……该如何让它‘带路’?”陆明笙迟疑地问道。与一条如此诡异、速度奇快的蛇类沟通?这超出了他的认知。
“将‘天机枢’,给它看看。”高大身影嘶哑地说道,语气不容置疑。
陆明笙犹豫了。这“天机枢”是他如今最大的依仗,也是祖父留下的唯一遗物,更是他能否洗刷冤屈、将证据送至京城的关键寄托。交给一条来历不明、刚刚还想袭击自己的怪蛇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