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,无边无际的死寂。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、如鼓的心跳,以及脚踩在湿滑腐叶上发出的单调“沙沙”声,是这灰黑色雾海中唯一的声响。陆明笙不知道自己已经跑了多久,也不知道身处何方。古道的痕迹早已在浓雾和腐烂植被的覆盖下消失不见,四周只有无穷无尽、仿佛一模一样的、扭曲的墨绿色树干和垂落的诡异藤蔓。雾气粘稠湿冷,如同无形的触手,缠绕着他,试图将他拖入永恒的黑暗。
身后的惨叫声和咀嚼声早已消失,但那份恐惧和诡异的压迫感,却如影随形。那些暗红的怪虫,是否还在附近?那所谓的“红线娘娘”,是否就在这片雾林的更深处?龙门卫的追兵,会不会循着踪迹追来?
陆明笙靠在冰冷的树干上,胸膛剧烈起伏。左臂的伤口,经过刚才的亡命狂奔,再次传来阵阵刺痛,虽然算盘传来的暖流一直在持续缓解着虫毒的侵蚀,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消耗,已让他到了强弩之末。饥饿、干渴、寒冷、疲惫、伤痛,如同跗骨之蛆,啃噬着他仅存的意志。
他摸索着掏出最后一块干粮,只有拇指大小,硬得如同石头。他费力地咬下一小口,混合着嘴里因干渴而分泌的些许唾液,缓慢地咀嚼着。没有水,他只能抓起身旁树叶上凝结的一点冰冷霜雪,塞入口中。寒意顺着食道滑下,带来短暂的清醒,却也带走了身体里所剩无几的热量。
不能停下。停下,就意味着死亡。无论是死于追兵,死于怪虫,还是死于这诡异的雾林本身。
陆明笙强迫自己站直身体,试图辨认方向。然而,四周的雾气如同一堵密不透风的墙,头顶看不到天光,脚下是千篇一律的腐殖质,根本无从辨别东西南北。怀中的紫檀算盘,依旧散发着稳定的温润暖意,但此刻,那代表“生路”的第五行第五颗珠子,却没有任何特殊的温热或闪烁,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,仿佛也迷失在这片混沌之中。
难道,真的走到绝路了?陆明笙的心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或许,这片所谓的“黑风林”,根本就是一个有进无出的死亡迷宫?
不,不会的。“老鬼”当年能走过,就一定有路!他既然让自己走这条路,就说明,存在生还的可能!一定是自己忽略了什么!
陆明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回忆“老鬼”临别时的话——“那条路,某家也只走过一次,还是很多年前。里面什么情形,某家也记不清了。生死,各安天命。” 以及那老妇人的警告——“脚步要快,别东张西望,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,都别回头,一直往前走。”
一直往前走……可哪里是“前”?在这完全失去方向的浓雾中,所谓的“一直往前走”,很可能只是在原地打转,或者走向更深的陷阱。
他闭上眼,努力摒弃心中的恐惧和杂念,试图调动所有的感官,来感知这片诡异林子的“规律”。风?没有风,连一丝气流都没有。声音?除了自己的心跳呼吸,只有一种低沉的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、难以形容的嗡鸣,又像是无数细碎声音叠加在一起的背景音,仔细去听,却又什么都听不清。气味?依旧是那股混合了腐烂、潮湿、和澹澹甜腥的古怪气味,无处不在。
等等!气味!
陆明笙勐地睁开眼睛。他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气味。除了那股无处不在的基调,他似乎还闻到了一丝……极其微弱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、类似……寺庙中香火和尘封经卷的味道?这味道非常澹,断断续续,而且似乎随着他位置的移动,时而清晰,时而消失。
难道……这林子里,有寺庙?
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。前朝曾在边关修建过不少屯兵要塞和驿站,也会在一些重要通道附近修建寺庙,以求神灵庇佑。这条前朝运送军粮的驰道,或许也曾连接着某个偏僻的古刹。如果真有寺庙,或许就能找到暂时栖身之所,甚至……找到出路?
可是,这味道太过微弱,而且在这诡异的雾林中,任何看似是“希望”的东西,都可能隐藏着更深的危险。那“红线娘娘”的老巢,说不定就在某个类似寺庙的建筑里。
去,还是不去?
陆明笙犹豫了片刻。最终,求生的欲望和对“出路”的渴望,压倒了对未知危险的恐惧。至少,这提供了一个方向,一个目标,总比在这浓雾中盲目乱转要好。
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捕捉着那丝微弱的香火气味,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前进的方向。他走得很慢,很谨慎,每一步都先试探脚下的虚实,避免落入陷阱或沼泽。右手始终紧握着短刀,左手虽然不便,但也保持着随时可以格挡的姿势,怀中算盘的暖流,成了他精神上最后的支柱。
那丝香火气味,如同一条若有若无的丝线,牵引着他在浓雾中穿行。有时,气味会消失,他便停下来,耐心等待,或者小范围移动,直到再次捕捉到那丝气息。这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和体力,但他别无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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雾气似乎更浓了,光线也越发昏暗,仿佛黄昏提前降临。四周的景象,也变得更加诡异。树木的形状愈发扭曲怪诞,有些树干上,竟然出现了类似人脸的瘤结,在雾气中若隐若现,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闯入者。那些垂落的藤蔓,也不再仅仅是植物,在雾气深处,似乎偶尔会无风自动,如同伺机而动的蛇。
陆明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诡异的景象,不去理会耳边似乎又开始隐隐约约响起的、如同窃窃私语般的幻听,只是死死盯着脚下,循着那丝微弱的气味,一步一步,艰难前行。
不知走了多久,天色已经完全黑透。雾气似乎吞噬了所有的光线,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。陆明笙不得不再次摸出火石,点燃了一小束用枯藤和干燥苔藓临时扎成的火把。微弱的火光,只能照亮身周两三尺的范围,在这无边的黑暗和浓雾中,如同一只随时会熄灭的萤火,不仅无法带来安全感,反而将四周那些扭曲怪诞的树影映照得更加鬼气森森,仿佛随时会扑过来。
就在火把即将燃尽,陆明笙几乎要再次绝望时,前方浓雾的深处,模模煳煳地,出现了一片……与周围墨绿色树林截然不同的、深沉的黑色轮廓。
那轮廓,似乎是一座……建筑的轮廓?高耸,方正,带着飞檐斗拱的隐约痕迹。是寺庙?
陆明笙精神一振,加快脚步,向着那片轮廓走去。随着距离拉近,轮廓渐渐清晰。那确实是一座建筑,或者说,一座建筑的废墟。看规制,像是一座不大的山神庙或者土地庙,但早已破败不堪。庙墙是用粗糙的山石垒砌,大半已经坍塌,长满了厚厚的、深绿色的苔藓和藤蔓。庙门早已不知去向,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,如同怪兽张开的巨口。庙顶的瓦片也掉落大半,露出里面腐朽的椽子。
那丝若有若无的香火和尘封气息,就是从这破庙中散发出来的。
陆明笙在离破庙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借着火把最后一点摇曳的光,仔细打量着。庙前似乎有一小片空地,但也早已被荒草和藤蔓侵占。整座庙宇,死气沉沉,感受不到任何活物的气息,只有一种陈年的、朽坏的味道,混合在那澹澹的香火气中。
是进去,还是绕开?
这破庙,看起来比那石头房子更加诡异,更加危险。但同样的,它也可能是这片无尽雾林中,唯一的、可以暂时栖身、躲避风寒和可能的追捕的地方。而且,既然有香火气息残留,说明或许在不久前,曾有人来过?或者,庙里还残留着一些可以辨识方向的东西?
火把的光,越来越微弱,最终,“噗”地一声,彻底熄灭了。黑暗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吞没,只有怀中算盘传来的那点暖意,提醒着他尚在人间。
不能再犹豫了。留在外面,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寒夜中,他熬不了多久。这破庙虽然诡异,但至少有墙可以挡风,有顶可以遮露(虽然可能漏雨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