似乎是看出了陆明笙的犹豫,高大身影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、仿佛叹息的声音:“信不信,由你。但,这是你目前,唯一的生路。墨鳞若要害你,刚才你已经死了。它要的,不是这‘天机枢’,而是……它上面残留的,陆文渊的‘气息’。”
残留的气息?陆明笙心中一动。难道这“天机枢”的种种神异,与祖父有关?是祖父留下了什么?他看着手中依旧在微微震动、散发暖流的算盘,又看了看那条静静等待的墨玉小蛇,最后,目光扫过庙外那无边无际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浓雾,以及自己隐隐作痛、提醒他死期将近的左臂伤口。
没有选择了。留在这里是死,盲目乱闯是死,被追兵或“红线娘娘”找到也是死。这高大身影虽然诡异,但似乎确实没有立刻加害之意,而且似乎与祖父有旧。这墨鳞小蛇,或许是唯一的变数。
赌了!
陆明笙深吸一口气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他缓缓抬起左手,将手中那依旧散发着澹金色暖流微光、微微震动的紫檀算盘,平托在掌心,向前伸出,递向那条墨玉小蛇——墨鳞。
墨鳞幽绿的眼睛,瞬间亮了起来!那光芒,甚至驱散了它周身一部分的黑暗。它细长的身体微微弓起,显得异常激动,但并没有立刻扑上来,而是小心翼翼地、一点点地,向着算盘靠近。它的动作,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、朝圣般的姿态。
终于,它的三角形脑袋,触碰到了算盘的边缘。刹那间,算盘的震动变得更加明显,那股汇聚向墨鳞方向的澹金色暖流,也瞬间增强,如同一道微缩的光桥,连接了算盘和墨鳞的额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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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鳞额头正中,那点原本极其微弱、暗金色的符文印记,在这一刻,骤然光华大放!虽然光芒并不强烈,但在绝对的黑暗中,却清晰可见!那符文古老而复杂,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。
与此同时,陆明笙感觉到,手中的“天机枢”似乎轻轻震颤了一下,一股奇异的信息流,仿佛顺着那暖流,从算盘传递到了他的意识之中。那并非语言或文字,而是一种模糊的、玄妙的“感觉”——一种“确认”,一种“联系”被建立的感觉。仿佛这“天机枢”,在与墨鳞额头上的印记,进行着某种无声的“交流”和“认证”。
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几息的时间。随后,光华渐敛,算盘的震动平息下来,那股强烈的暖流也恢复均匀,不再汇聚向墨鳞。而墨鳞,则仿佛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仪式,整个身体都松弛下来,盘踞在陆明笙面前,昂起头,幽绿的眼睛看向陆明笙,目光中的渴望和激动并未减少,但似乎多了一份……认同?甚至,一丝……亲近?
它细长的蛇信,轻轻舔了舔算盘的边框,然后,转向陆明笙,三角形的脑袋,极其人性化地,对着陆明笙,微微点了点。接着,它转过身,细长的尾巴尖,轻轻在地上点了点,指向庙门外的某个方向,然后,又回过头,看了陆明笙一眼,似乎在示意他跟上。
它……真的在指路?陆明笙心中又是惊讶,又是恍然。这墨鳞,果然通灵!那高大身影所言非虚!
“跟着它。它会带你到沉星潭附近。剩下的,靠你自己。”高大身影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,打断了陆明笙的思绪。“记住,拿到清心草,立刻离开黑风林。不要试图探究这林子的秘密,不要回头,一直向南。林子南面,有一道隐秘的裂谷,谷中有地下暗河,可通山外。这是……我欠陆文渊的承诺,如今,还给你了。”
隐秘裂谷?地下暗河?可通山外?陆明笙精神一振!这无疑是绝处逢生的希望!这高大身影,果然知道出路!
“多谢前辈!”陆明笙抱拳,对着那高大身影,深深一揖。无论对方是人是鬼,是正是邪,这份指路之恩,无异于再造。更何况,对方似乎还与祖父有旧。“前辈大恩,晚辈没齿难忘。不知前辈尊姓大名,他日若有机会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高大身影冷漠地打断了他,缓缓转过身,似乎要重新隐没到神龛后的黑暗中去。“名字,早已随风而逝。至于报答……若你真能活着出去,替我给陆文渊……带句话。”
陆明笙心中一紧,沉声道:“前辈请讲。”
高大身影的背影,在黑暗中微微一顿,那干涩嘶哑的声音,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时光,带着无尽的苍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遗憾:
“告诉他……‘黑水’之畔的约定……我……终究是……负了。”
黑水之畔的约定?陆明笙心中疑惑,但见对方不愿多言,也不敢再问,只是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。“晚辈记住了。若有机会,定当转告祖父。”
“祖父?”高大身影的背影,似乎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,随即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“原来……他已经……罢了,罢了。你,去吧。墨鳞,会带你一段。记住,三日之内,必须拿到清心草。你的时间……不多了。”
话音落下,那高大枯瘦的身影,如同融化在黑暗中一般,悄无声息地,消失在了神龛后的阴影里。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庙内,只剩下陆明笙,和那条静静等待的墨玉小蛇——墨鳞。
陆明笙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腾的无数疑问和复杂的情绪。他知道,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。当务之急,是解蛊毒,是找生路,是活下去,将怀中的铁盒,送到它该去的地方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高大身影消失的黑暗角落,然后,转向墨鳞,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有劳了。”
墨鳞似乎听懂了他的话,三角形的脑袋再次点了点,然后,细长的身体一弹,如同一条黑色的丝线,悄无声息地滑出了破庙的门口,融入了外面无边的黑暗和浓雾之中。
陆明笙不敢耽搁,将“天机枢”小心地收回怀中贴身放好,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,握紧短刀,最后检查了一下左臂的伤口——似乎因为“天机枢”持续的暖流,麻木感没有再加剧,但伤口周围的黑气,依旧顽固。他必须尽快找到“清心草”。
他迈开脚步,跟着墨鳞,走出了这座诡异、破败、却给了他一线生机的古庙,再次投入了那浓得化不开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黑色雾海之中。
这一次,他不是盲目乱闯。在他的前方,一条墨玉般的小蛇,如同最灵巧的向导,在浓雾、怪树和藤蔓之间,蜿蜒穿行,速度不快不慢,始终保持在陆明笙视线可及的范围内。更奇异的是,它所过之处,周围那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、张牙舞爪的诡异藤蔓,似乎会微微避让;那些隐约传来的、如同窃窃私语或女子低泣的幻听,也似乎减弱、远去;甚至,连那无处不在的、令人头晕目眩的澹澹甜腥气味,在墨鳞附近,也变澹了许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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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墨鳞,果然能在这诡异的黑风林中辟易邪祟!陆明笙心中稍定,紧紧跟在墨鳞身后,不敢有丝毫松懈。他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。
墨鳞似乎对这片雾气弥漫、方向难辨的林子极为熟悉,它带领的路径,并非直线,有时甚至需要爬上陡坡,钻过狭窄的石缝,或者涉过冰冷刺骨的浅溪。但陆明笙能感觉到,他们确实在向着某个方向,坚定地前进。周围的雾气,似乎也随着他们的深入,发生着微妙的变化,颜色变得更加深沉,空气中那股甜腥气,也越发明显,甚至隐隐夹杂着一丝……澹澹的血腥味?
左臂的伤口,开始传来阵阵隐痛,提醒他时间紧迫。怀中的“天机枢”持续散发着温和的暖流,滋养着他疲惫伤痛的身体,也对抗着那“赤线蛊”毒的侵蚀,但那股暖流,似乎也在缓慢地消耗着,不如之前那般强盛了。陆明笙知道,必须尽快找到“清心草”。
就这样,在墨鳞的带领下,陆明笙在浓雾弥漫、诡异莫测的黑风林中,跋涉了将近一天一夜。期间,他远远看到过几处疑似人为布置的陷阱痕迹,也隐约听到过远处传来的、非人的诡异嘶鸣,甚至有一次,在浓雾深处,瞥见了一双大如灯笼、闪烁着惨绿光芒的巨眼,但墨鳞似乎早有察觉,提前带着他绕开了那些危险区域。有惊无险。
直到第二天下午(根据腹中饥饿感和身体的疲惫程度估算),前方的雾气,忽然开始变得稀薄。空气中那股甜腥和澹澹的血腥味,却越发浓烈。同时,隐隐有水声传来,不是溪流的潺潺声,而是更加沉厚、更加空旷的……水波荡漾的声音。
墨鳞的速度慢了下来,它停下身形,盘踞在一块湿滑的青苔石上,三角形的脑袋转向陆明笙,幽绿的眼睛看了看他,又向前方雾气稀薄处点了点,然后,细长的尾巴,在地上划出了一个弯曲的、如同水潭般的符号,又点了点潭边,做了一个“咬”的动作,最后,尾巴指向水潭的另一侧,做了一个快速游动的动作。
它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:前方就是“沉星潭”,清心草在潭边,但潭中有守潭之物,拿到草后,要立刻从水潭另一侧快速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