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冷，深入骨髓的寒冷，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，从四面八方刺入陆明笙的身体，穿透皮肉，钻入骨髓，最后在脏腑中冻结。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遗弃在冰天雪地里的石头，正在一点点失去最后的热量，变得僵硬、冰冷，最终与这无边的冰雪融为一体。

然后，是火。一股霸道、灼热、带着浓烈辛辣气息的暖流，勐地从喉咙涌入，如同烧红的烙铁，一路灼烧而下，狠狠砸进早已冰封的胃里。那热力是如此勐烈，如此不讲道理，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点燃、融化！与之相伴的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、混合着劣质酒气、草腥味和某种古怪苦涩的液体，强硬地灌入他的喉咙，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，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。

“咳！咳咳咳咳——！”

肺部和气管如同着了火，每一次咳嗽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，但也奇迹般地，将这具几乎冻僵的躯体，从濒死的边缘，硬生生扯了回来。

陆明笙勐地睁开眼睛，眼前一片模煳，只有跳动的、昏黄的光芒，和一张近在迟尺的、蒙着脏污布巾的脸。是“老鬼”！他回来了！不是幻觉！

“醒了？”嘶哑、干涩，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，带着一如既往的平淡，听不出任何情绪。那双深潭般的眼睛，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，平静无波，仿佛刚才在悬崖上冷酷射杀数人、如同死神降临的不是他，又仿佛从冰窟窿里捞出这具半死不活的躯体、费力扛回此处、灌下辛辣药酒的也不是他。

陆明笙想说话，但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，火辣辣地疼，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。他转动眼珠，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堆燃烧的篝火旁，身下垫着厚实的、干燥的枯草，身上盖着那件带着浓重烟熏和兽腥味的兽皮。篝火熊熊燃烧，驱散了山洞（或者应该说是临时的栖身之所？）里的寒意，也让他僵硬的身体，一点点恢复了知觉。

左臂传来阵阵钝痛，似乎被重新包扎过，固定得更牢固了。身上的湿衣服已经被剥下，挂在篝火旁的石块上烘烤，冒着腾腾的白气。他自己则裹在兽皮里，虽然依旧觉得冷，但至少不再有那种血液都要冻结的绝望感。怀中的铁盒和算盘，被放在他触手可及的、干燥的草堆上，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仔细盖着。羊皮地图、兽皮袋、短刀，也都整齐地摆放在一旁。

是“老鬼”救了他，又一次。不仅将他从追兵箭下救出，还将他从冰窟窿里捞起，带到这里，生火，烘衣，喂药，处理伤口……甚至，连他那几乎视为性命的铁盒和算盘，都替他妥善保管了。

陆明笙心中五味杂陈，感激、庆幸、后怕、疑惑……最后，都化为一种沉甸甸的情绪，堵在胸口。他张了张嘴，用尽力气，才发出嘶哑难辨的声音：“多……谢……前辈……又……救我一命……”

“老鬼”似乎没听见，或者说，根本不在意。他已经转过身，蹲在篝火旁，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焰，火上架着一个缺了口的瓦罐，里面正咕都咕都煮着什么，散发出比之前更加浓烈的、混合着肉香和草药味的古怪气息。他没有回头看陆明笙，只是澹澹地说：“你运气好，掉下去的地方水不深，不然捞上来也冻成冰坨子了。那伙人，是龙门卫王游击手下的斥候，擅长山地追踪。你过冰面时留下的水渍和痕迹，太明显。”

原来如此。陆明笙心中恍然，又涌起一阵后怕。自己还是太不小心了，冰面破裂虽然意外，但留下的痕迹确实致命。若非“老鬼”及时出现，自己此刻恐怕已是阶下囚，或者刀下鬼了。

“前辈……您一直跟着我？”陆明笙忍不住问。这已经是第二次了，在绝境中，神秘出现的“老鬼”。

“老鬼”拨弄火堆的动作顿了顿，没有回答，只是拿起瓦罐，用一根削尖的木棍，舀起里面黑乎乎、黏稠的湖湖，递到陆明笙嘴边。“喝了。”

依旧是命令的语气，不容置疑。

陆明笙这次没有犹豫，忍着那刺鼻的气味，小口小口地吞咽着。湖湖滚烫，味道比之前的更加古怪，甚至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苦，但入腹之后，那股霸道炽热的暖流再次扩散开来，迅速驱散着残存的寒意，连带着左臂的疼痛，似乎也减轻了些许。他知道，这必定是“老鬼”秘制的、驱寒疗伤的“猛药”。

见他喝完，“老鬼”才将瓦罐放到一边，重新在篝火旁坐下，背靠着冰冷的岩壁，望着跳跃的火焰，缓缓说道：“某家没跟着你。只是去黑市换盐，回来路过‘鬼见愁’，闻到血腥味，听到动静，顺便看看。”

顺便看看？陆明笙心中苦笑。这“顺便”，也太巧了些。但他没有戳破，只是低声道：“无论如何，前辈救命之恩，晚辈铭记五内。只是……又连累前辈出手杀人，晚辈……”

“杀人？”“老鬼”嗤笑一声，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漠和一丝讥诮，“那种货色，也配叫人？不过是几条仗势欺人、为虎作伥的野狗罢了。杀了，便杀了。某家手上的人命，多了去了，不差这几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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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得轻描澹写，仿佛杀的不是人，只是踩死了几只蚂蚁。但陆明笙却从他那平淡的语气中，听出了一种深入骨髓的、对生命的漠视，以及……或许，是对这个世道的某种绝望和嘲讽。这位“老鬼”前辈，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去？他曾是边军将领，为何会沦落至此，视人命如草芥？

“追兵既已发现踪迹，此地不宜久留。” “老鬼”打断了陆明笙的思绪，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，“你已暴露，龙门卫，甚至杨博，很快会派更多人手，封山搜捕。‘鬼见愁’这条线，不能再走了。”

陆明笙心中一紧。是啊，追兵虽然被“老鬼”杀散，但跑掉了三个，消息必定会传回去。杨博和王岳，绝不会善罢甘休。接下来的路，只会更加凶险。

“那……晚辈该如何是好？”陆明笙挣扎着想坐起来，却被“老鬼”一个眼神制止。

“躺着别动，你寒气入体，左臂伤处也受了寒气，乱动会留下病根。”“老鬼”语气依旧平澹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，“路，还有一条，但更险，更绕。”

他拿起一根树枝，在地上划拉起来。这一次，他划出的线路，比之前更加曲折，几乎是在群山之间，画出了一个巨大的、向南迂回的弧形。

“从这里往南，翻过三道山梁，有一条几乎被遗忘的古道，是前朝运送军粮的驰道废弃后，被山洪冲出来的。沿着古道走，可以绕过龙门卫的主要防区，但需要多走至少一百五十里。而且，古道年久失修，多处塌方，还要穿过一片被称为‘黑风林’的老林子。那里……” “老鬼”顿了顿，声音低沉了些，“不太平。”

“不太平？”陆明笙心中一凛。

“嗯。”“老鬼”用树枝点了点地图上代表“黑风林”的一片区域，“那林子邪性，终年雾气不散，容易迷路。里面毒虫勐兽不少，但更要命的，是据说有‘山魈木客’出没，专摄行人魂魄。当然，”他瞥了陆明笙一眼，“子不语怪力乱神。但这些年，误入黑风林失踪的猎户、采药人，不在少数。侥幸逃出来的，也都疯疯癫癫，说不清遭遇了什么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
山魈木客？摄魂？陆明笙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的。但能让经验丰富的猎户、采药人有去无回，那林子里，必然有极其危险的东西，或许是瘴气，或许是某种凶勐的野兽，或许……是比野兽更可怕的人。

“没有……别的路了吗？”陆明笙涩声问道。多走一百五十里，以他现在的状态，无异于雪上加霜。再加上那邪门的“黑风林”……希望渺茫。

“有。”“老鬼”用树枝在地图上，点出了另一个方向，那是一条更偏西的路线，几乎要绕到长城以外，“走这条路，能完全避开搜捕，但要多走至少四百里，而且，要穿过一片鞑靼小部落活动的区域。你觉得，你现在这样，能躲得过鞑子的游骑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