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明笙沉默了。穿过鞑靼活动的区域?那简直是找死。相比之下,“黑风林”虽然诡异,但至少还在大明境内,面对的是未知的自然危险,而非训练有素、凶残成性的鞑靼骑兵。
“我走古道,过黑风林。”陆明笙抬起头,眼中重新燃起决绝的光芒。他没有选择。绕道鞑靼区域是十死无生,留在原地或走“鬼见愁”是坐以待毙。只有这条更险、更绕的古道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“老鬼”深深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锐利,似乎要将他看穿。“决定了?那条路,某家也只走过一次,还是很多年前。里面什么情形,某家也记不清了。生死,各安天命。”
“决定了。”陆明笙回答得毫不犹豫,声音虽然嘶哑,却异常坚定,“晚辈的命,本就是捡回来的。能走到这里,已是侥幸。前路再险,总要试试。就算死,也要死在去京师的路上,不能……辜负了那些为我而死的人。”
“老鬼”不再说话,只是默默地将瓦罐里剩下的湖湖吃完,然后将火堆拨旺,又添了几根粗大的柴火。“今晚在此过夜,明日寅时出发。你的衣服,天亮前应该能烘干。抓紧时间休息,恢复体力。明天开始,就没这么舒服的觉睡了。”
说完,他走到山洞(或者说岩缝)的另一侧,和衣躺下,背对着陆明笙,不再言语。很快,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传来,竟是已经睡着了。
陆明笙看着“老鬼”那高大瘦削、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这位神秘的恩人,救他,助他,却又似乎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,言语冷漠,行事古怪。但他能感觉到,“老鬼”那冷漠的外表下,似乎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痛苦和坚持。他到底是什么人?为何会隐居在这塞北苦寒之地?他和马芳,当年在诏狱,又经历了什么?
这些疑问,在陆明笙脑中盘旋,但他知道,此刻不是探寻的时候。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,放缓呼吸,感受着篝火带来的温暖,和体内那股药力化开的暖流。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袭来,左臂的钝痛,冻伤处的麻痒,都在提醒着他此刻的虚弱。但他必须尽快恢复,因为明天,又将是一场更加艰难的跋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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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紧紧抓住怀中那温润的算盘,感受着那股奇异的暖流,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力量和勇气。祖父,顾大人,于大人,周总兵,马将军,赵队长,石头……一张张面孔在他眼前闪过。他不能倒在这里,绝不能。
带着这样的信念,陆明笙终于沉沉睡去。这一次,或许是药力的作用,或许是篝火太温暖,他没有再做噩梦。
……
寅时,天色依旧漆黑如墨,风雪已停,但寒意更甚,呵气成冰。
陆明笙被“老鬼”踢醒。他睁开眼睛,发现篝火已经熄灭,只剩下暗红的余尽。“老鬼”已经收拾妥当,那件破旧的兽皮重新披在了身上,正背对着他,望着洞外微熹的天光。
陆明笙挣扎着坐起,发现左臂虽然依旧疼痛,但已经可以稍微活动。身上的衣物已经烘干,虽然僵硬冰冷,但穿在身上,总算有了些暖意。他迅速穿好衣服,将铁盒、算盘、地图、药物、短刀等物,重新贴身藏好,检查无误。
“老鬼”没有回头,只是递过来一个用厚布包裹的东西。陆明笙接过,入手温热,打开一看,是几块烤得焦黄的、掺杂着肉末的干粮,还有一块冻得硬邦邦的、似乎是腌肉的东西。
“路上吃。省着点。”“老鬼”的声音,比这凌晨的空气更冷。
陆明笙默默接过,将干粮和腌肉小心收好。然后,他对着“老鬼”的背影,再次深深一揖:“前辈大恩,晚辈无以为报。此去若侥幸不死,他日必当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“老鬼”打断了他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某家说过,人情两清。走吧,趁着天色未明。”
陆明笙不再多言,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和狗皮帽,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,迈步走出了这个临时的、温暖的山洞(岩缝)。
外面,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。没有风,没有雪,万籁俱寂,只有脚下积雪被踩踏时发出的“咯吱”声,和自己的心跳声、呼吸声,显得格外清晰。天空是深邃的墨蓝色,几颗残星,冰冷地眨着眼。东方的天际,隐约泛起一丝极澹的鱼肚白,预示着漫长黑夜即将过去。
“老鬼”没有跟出来。陆明笙回头望去,那山洞(岩缝)的入口,黑黢黢的,如同巨兽的嘴巴,吞噬了所有的光线和声音。“老鬼”的身影,早已隐没在黑暗之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陆明笙知道,这一次,是真的要独自上路了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黑暗的洞口,仿佛要将那位神秘恩人的身影刻在心里。然后,他转过身,辨明方向,朝着“老鬼”在地图上指出的、那条向南迂回的古道方向,深一脚浅一脚地,踏着及膝的积雪,艰难前行。
起初的路,还算好走。虽然积雪深厚,但地势相对平缓,沿着“老鬼”指点的方向,能依稀辨认出一些被积雪覆盖的、可能是猎人小径的痕迹。陆明笙拄着枯树枝,小心翼翼地前行,尽量避开可能打滑的陡坡和冰面。左臂的伤依旧掣肘,但他已经学会了用右手和身体的平衡来协调,速度虽然慢,但还算稳定。
怀中的干粮和腌肉,他舍不得多吃,每次只掰下一小块,就着干净的雪,慢慢咀嚼吞咽,聊以果腹。渴了,就抓一把雪。累了,就找块背风的石头,靠着休息片刻,绝不敢久坐,怕身体冻僵。
就这样,走走停停,到了午后,他已经翻过了第一道相对低矮的山梁。站在山梁上,极目远眺,四周依旧是连绵的雪山,一片银白,望不到尽头。只有天空中偶尔飞过的几只寒鸦,和雪地上零星出现的、小兽的足迹,提醒着这片死寂的白色世界,尚存一丝生机。
按照“老鬼”地图的标注,翻过这道山梁,再往前不远,应该就能找到那条废弃古道的入口。陆明笙打起精神,加快了些脚步。
然而,当他下到山梁另一侧,按照记忆和地图寻找时,却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。地图上标注的,本应是一条相对明显的、被灌木和积雪半掩的沟壑入口,此刻却因为一场不大的雪崩,被大量的积雪和碎石彻底掩埋,根本无路可走。
陆明笙的心沉了下去。他尝试着在附近寻找其他可能的路径,但转了几圈,除了陡峭的悬崖,就是深不见底的雪窝,根本找不到可以通行的道路。难道地图有误?还是“老鬼”记错了?
不,不对。“老鬼”那样的人,绝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出错。唯一的可能,就是这几日连续的风雪,加上小规模的雪崩,改变了地貌,掩埋了原本的入口。
怎么办?原路返回?不可能,追兵可能就在身后。绕路?往哪里绕?四周都是绝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