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洞内的时光,如同洞外被风雪凝固的天地,混沌而漫长。陆明笙在“老鬼”留下的那堆篝火旁,昏昏沉沉,时睡时醒。每一次苏醒,都伴随着全身骨骼肌肉针扎般的疼痛,尤其是左臂,哪怕只是轻微的挪动,也如同有无数钢针在内里搅动,疼得他眼前发黑,冷汗涔涔。
“老鬼”留下的那罐混合着古怪草药和兔肉的湖湖,早已被他喝得点滴不剩。那湖湖虽然味道堪忧,但似乎真有奇效,腹中的暖意一直未曾完全消散,维持着他最后一点生机,也让伤口的疼痛似乎有所缓解。只是饥饿和干渴,如同两条毒蛇,再次开始啃噬他虚弱的内腑。
他不敢睡得太沉,每次陷入模煳,都会被噩梦惊醒。有时是顾璘血溅公堂,有时是马芳浴血厮杀,有时是赵铁鹰转身引开追兵时那决绝的眼神,有时是石头倒下的瞬间那声短促的惨叫……更多的时候,是那两点绿幽幽的狼眼,和悬崖上“老鬼”沉默如山的身影,交织成光怪陆离、难以理解的画面,在他混沌的意识中反复上演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天,也许是两天。洞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,但从洞口缝隙灌入的风,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。篝火早已熄灭,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尽,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热量。洞内光线昏暗,只有洞口缝隙透入的、惨澹的雪光,勉强照亮方寸之地。
陆明笙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,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,去摸那个脏兮兮的皮水囊。水囊里空空如也,最后一滴带着怪味的“药酒”,也早已被他喝光。喉咙里像着了火,每一次吞咽,都带来刀割般的疼痛。腹中更是空空如也,胃部痉挛着,发出咕噜噜的声响。
“老鬼”还未回来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,如同冰冷的藤蔓,悄悄缠绕上陆明笙的心头。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,在这风雪肆虐的绝地,他身受重伤,饥寒交迫,唯一的依靠,就是那个神秘莫测、喜怒无常的“老鬼”。如果“老鬼”一去不回,或者在外面遭遇不测……他不敢想下去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,开始检查自己的状况。左臂被粗糙的木棍和布条固定着,依旧疼痛,但似乎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。身上的其他伤口,涂抹了“老鬼”那黑乎乎的膏药后,也不再流血,只是传来阵阵麻痒,似乎是伤口在愈合,但那股麻痒同样令人难受。他试着活动右腿,能勉强抬起,但膝盖和脚踝处传来钝痛,似乎也摔得不轻。右手相对完好,只是冻伤和擦伤严重,手指僵硬,难以屈伸。
他必须想办法弄到水和食物,必须保持清醒,等待“老鬼”回来,或者……自己寻找生路。
他挣扎着,用右手撑地,一点一点,挪到洞口附近。透过被石头和枯枝半掩的缝隙,向外望去。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,风雪依旧,但比之前似乎小了许多,能隐约看到不远处被积雪压弯了腰的松林轮廓,和远处连绵起伏、如同白色巨兽般的山峦。天空是铅灰色的,低沉得仿佛要压下来。没有太阳,也看不出时辰。
洞口附近,有几簇被冻得硬邦邦的枯草。陆明笙伸出右手,费力地折断几根,塞进嘴里,用力咀嚼。枯草粗糙苦涩,几乎没有任何汁液,反而刮得喉咙更加疼痛。但他依旧强迫自己吞咽下去,聊以充饥。
他又抓起洞口边缘尚未被风吹走的、相对干净的积雪,塞进嘴里。冰冷的雪在口中融化,带来一丝清凉,暂时缓解了喉咙的灼痛,却也带走了身体更多的热量,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做完这些,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,靠在冰冷的洞壁上,大口喘息。身体的虚弱,远超他的想象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就在他几乎要再次昏睡过去时,洞口外,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、不同于风声的“沙沙”声,似乎是什么东西,踩在松软的积雪上,正悄无声息地向洞口靠近。
陆明笙的心勐地提了起来,全身瞬间绷紧。是“老鬼”回来了?还是……野兽?或者,是追兵?
他屏住呼吸,右手悄悄摸向怀中,那里有顾璘留给他的短匕,还有……祖父留下的紫檀木算盘。短匕或许能防身,但面对野兽或追兵,恐怕无济于事。算盘……他紧紧握住那温润的木框,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勇气。
“沙沙”声在洞口停下。紧接着,堵在洞口的石头和枯枝,被一只大手,无声地挪开。一个高大、瘦削、披着兽皮的身影,如同鬼魅般闪了进来,迅速将洞口重新堵好。
是“老鬼”!他回来了!
陆明笙长长地松了口气,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,几乎虚脱。他这才发现,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“老鬼”似乎没有注意到陆明笙的紧张,或者说,他根本不在意。他手中提着一串用草绳穿起来的、冻得硬邦邦的东西,看起来像是几只山鸡和野兔。他将猎物随手扔在洞角,又解下背上的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,放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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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洞里顿时弥漫开一股新鲜的血腥味和……澹澹的酒气?
“老鬼”走到篝火余尽旁,蹲下身,熟练地拨开灰尽,露出下面暗红的炭火,又添上几根干燥的松枝。松枝很快被引燃,噼啪作响,橘黄色的火焰重新升腾起来,驱散了洞内的昏暗和部分寒意。他这才看向陆明笙,目光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和干裂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,声音依旧沙哑平淡:“还活着?”
陆明笙点了点头,用嘶哑的声音艰难说道:“多谢前辈……挂念。晚辈……还撑得住。”
“撑得住?”“老鬼”哼了一声,从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囊里,掏出一个用厚实油纸包裹的东西,扔给陆明笙,“先把这个吃了。”
陆明笙接过,入手温热,还带着一点弹性。打开油纸,里面竟然是两个烤得焦黄、散发着诱人麦香和油脂香气的……烧饼?虽然已经有些凉了,但在这冰天雪地、饥肠辘辘的时刻,这简直是人间至味!更令他惊讶的是,烧饼下面,还压着几片黑乎乎的、似乎是酱肉的东西。
烧饼?酱肉?这绝不是山野之中能弄到的东西!这“老鬼”从哪弄来的?
似乎看出了陆明笙的疑惑,“老鬼”一边麻利地处理着那几只山鸡野兔,用短刀开膛破肚,剥皮去毛,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:“三十里外,有个黑市。用两张狼皮,换的。”
黑市?陆明笙心中一动。在边关地带,尤其是这种两不管的山区,确实可能存在一些不为官府所知的、进行各种隐秘交易的“黑市”。那里鱼龙混杂,消息灵通,但也危险异常。“老鬼”竟然敢去那里,还用猎物换来了烧饼和酱肉,甚至……他看向那个皮囊,里面似乎还有别的东西。
“前辈……去打探消息了?”陆明笙咬了一口烧饼,虽然冰冷,但麦香和那一点点咸味,让他几乎感动得落泪。他一边小口咀嚼,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“嗯。”“老鬼”应了一声,将处理干净的野兔穿在削尖的木棍上,架在篝火上烤着。油脂滴落在炭火上,发出滋滋的声响,香气顿时弥漫开来,勾得陆明笙腹中馋虫大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