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,刺骨的冰冷,如同无数根钢针,从四肢百骸钻进骨髓,又似乎有千万只蚂蚁,在冻僵的血肉里啃噬。陆明笙躺在厚厚的积雪中,仰面望着被松枝切割成碎片的、墨汁般浓稠的夜空,雪花无声地飘落,落在他的脸上、睫毛上,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,随即又被体温融化,混着血水,蜿蜒流下。
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丢弃在冰天雪地里的破布,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,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胸腔,带来火辣辣的撕裂感。喉咙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,眼前阵阵发黑,意识如同风中残烛,明灭不定。
那两点绿幽幽的、属于掠食者的光芒,和那腥臭的气息,似乎还在鼻端萦绕。死亡的冰冷触感,刚刚才从脖颈间退去。是梦吗?还是真实的濒死体验?那一声奇特的、如同鹰唳般的口哨,悬崖上那个沉默的、披着兽皮的高大身影,是真实存在,还是重伤之下产生的幻觉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自己还活着。虽然距离死亡,可能只有一线之隔。
怀中,那冰冷的铁盒,还有旁边紧贴着的、祖父留下的紫檀木算盘,依旧在。铁盒的棱角硌得胸口生疼,但那算盘……似乎真的有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暖流,持续不断地从中传出,如同冬日里最后一缕炭火的余温,缓缓渗入他几乎冻僵的躯体,护住他即将熄灭的心脉。
这不是幻觉。陆明笙艰难地转动着几乎冻僵的脖颈,望向悬崖上方。松林幽暗,风雪弥漫,哪里还有“老鬼”的身影?只有呜咽的风声,和松枝不堪积雪重负、偶尔发出的断裂声。
但他记得那个方向——东南。那个身影最后指明的方向。
东南……是“老鬼”为他指的生路吗?
求生的本能,和被无数牺牲所赋予的沉重责任,如同两股相反的力量,在他残破的身体里激烈地撕扯、对抗。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尖叫着,让他放弃,让他就此沉沦在这冰冷的雪地里,获得永恒的安息。但灵魂深处,却有一个更加微弱、却异常执着的声音,在呐喊:不能死!爬起来!去东南方向!完成你的使命!告慰那些为你而死的人!
祖父临终前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睛,顾璘杖下喷溅的鲜血,于慎行、周忱、李时珍含笑闭目的脸庞,鹰嘴崖上王虎最后的怒吼,塞外雪夜韩猛推他上马时的决绝眼神,马芳浴血断后时那豪迈悲壮的长笑,赵铁鹰转身引开追兵时的托付,石头最后那一声“走啊”的嘶吼……
一幅幅画面,一张张面孔,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闪现,最终汇聚成一股灼热的洪流,冲垮了疲惫和寒冷的桎梏。
“啊——!”陆明笙发出一声嘶哑的、不成调的嘶吼,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,挣扎着,一点一点,从冰冷的积雪中,撑起了身体。每一次微小的动作,都带来钻心的剧痛,眼前阵阵发黑,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,又在寒风中冻成冰碴。但他咬着牙,牙龈几乎咬出血来,凭借着那股不屈的意志,终于,颤抖着,跪坐了起来。
他剧烈地喘息着,每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都如同刀子般刮过喉咙和肺叶。他低头看向自己,身上的皮袄早已破烂不堪,沾满了泥泞、血污和冰雪,多处撕裂,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和冻得青紫的皮肤。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,传来阵阵剧痛,可能是摔下来时骨折了。右腿也疼得厉害,但似乎还能勉强移动。
他颤抖着伸出尚且完好的右手,摸索着怀中的铁盒。铁盒冰冷,但依旧完好,封口的火漆和蜡印都还在。他又摸了摸旁边的算盘,紫檀木温润的触感,和那股奇异的暖流,让他几乎崩溃的精神,稍稍安定了一丝。
还好,都还在。
他尝试着站起来,但左臂的剧痛和全身的虚弱,让他刚起到一半,就又重重摔倒在雪地里,啃了一嘴冰冷的雪沫。他趴在地上,喘息了好一会儿,才再次积蓄力量,用右手撑地,用膝盖和右脚,一点一点,艰难地、蠕动着,向“老鬼”所指的东南方向,爬去。
积雪很深,没过了他的膝盖。他每“爬”一步,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,在身后留下一条深深的血迹和拖痕。寒冷如同跗骨之蛆,不断侵蚀着他残存的热量。意识又开始模煳,耳边似乎出现了幻听,是祖父在叫他?是顾璘在叹息?还是马芳在怒吼?
不能睡!不能停!他一次次用头撞击地面,用疼痛驱散睡意。指甲抠进冰冷的冻土和积雪,磨破了,渗出鲜血,但他毫无知觉。他只是爬,朝着那个方向,一寸一寸地爬。
不知爬了多久,也许只有一炷香,也许有一个时辰,时间在极度的痛苦和寒冷中,失去了意义。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,只是凭借着本能在移动。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、模煳,他甚至出现了幻觉,看到前方有温暖的篝火,看到赵铁鹰、石头在向他招手……
忽然,他“爬”到了一处较为平缓的坡地,身下的积雪似乎变薄了,下面不再是冻土,而是……松软的枯叶?他勉强抬起头,模煳的视线中,似乎看到前方不远处,有一个黑黢黢的、如同野兽巨口般的洞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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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山洞?
求生的欲望让他精神一振,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向着那个洞口“爬”去。洞口不大,被枯藤和积雪半掩着,里面黑洞洞的,深不见底,但似乎……没有野兽的腥臊味,反而有一股……澹澹的、类似草药和烟火混合的陈旧气息?
陆明笙心中一喜,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手脚并用,奋力拨开洞口的枯藤积雪,一头滚了进去。
洞内比外面温暖许多,至少没有那割人的寒风。地面是干燥的泥土和碎石,似乎还铺着一些枯草。他滚进去好几步,才停下来,仰面躺在冰冷的洞底,只剩下胸膛剧烈起伏的力气。
安全了……暂时安全了……
这个念头一升起,无边的疲惫和黑暗,如同潮水般,瞬间将他吞没。他眼前一黑,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……
不知道过了多久,陆明笙被一阵剧痛惊醒。是左臂传来的、如同被无数根钢针同时穿刺的剧痛。他闷哼一声,艰难地睁开眼睛。
眼前是一片模煳的、跳动的昏黄光芒。是火光。
他眨了眨眼,视线逐渐清晰。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不大的山洞里,身下垫着厚厚的、干燥的枯草,身上盖着一件厚重的、带着浓重腥臊味和烟熏味的兽皮。山洞中央,燃着一小堆篝火,火焰不大,但很稳定,散发着令人舒适的暖意。火上架着一个黑乎乎的、缺了口的瓦罐,里面正咕都咕都地煮着什么,散发出一股奇异的、混合着草药和肉类的古怪气味。
山洞里很简陋,除了他身下的枯草,就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柴,岩壁上挂着几串风干的、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肉条,还有一个脏兮兮的皮水囊。洞壁上,用木炭画着一些简陋的、意义不明的符号和图案。
他……得救了?是谁救了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