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明笙忍着左臂的剧痛,挣扎着想要坐起来,查看自己的伤势。一动之下,他才发现,自己左臂的骨折处,已经被用两根相对笔直的木棍和粗糙的布条,紧紧地固定、包扎了起来。虽然包扎的手法极其粗糙野蛮,但确实起到了固定的作用,而且布条上还涂抹着一种黑乎乎的、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膏药。身上的其他伤口,似乎也被简单处理过,涂抹了同样的膏药。虽然依旧疼痛,但至少血止住了,而且没有感染的迹象。
是那位“老鬼”?他救了自己,还给自己处理了伤口?
陆明笙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,是感激,是疑惑,是劫后余生的庆幸,也是更深的不安。这位“老鬼”神出鬼没,手段诡异,能驱使勐虎金凋,箭术通神,却又似乎一直在暗中跟随、保护(或者说,观察?)他们。他到底是谁?有什么目的?为什么救他?
他试图转动脖颈,寻找“老鬼”的身影,但山洞不大,除了他和那堆篝火,空无一人。只有洞口处,用几块大石头和枯枝,勉强堵着,挡住了大部分风雪和光线。
“呃……”陆明笙喉咙干得冒火,忍不住发出嘶哑的声音。
他话音未落,洞口堵着的石头和枯枝,被一只粗糙、布满老茧和冻疮的大手,无声地移开了一条缝隙。一个高大、瘦削、披着破烂兽皮的身影,如同幽灵般,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,又迅速将洞口重新堵好。
正是“老鬼”!
他依旧披着那件辨不出原本颜色的兽皮,头上戴着兜帽,脸上蒙着一块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,平静,锐利,却又深不见底,如同两口古井,映不出任何情绪。他手中,提着一只已经剥皮、处理干净的野兔,鲜血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。
“老鬼”看了陆明笙一眼,没有说话,径直走到篝火旁,蹲下,从腰间拔出一柄锈迹斑斑、却磨得异常锋利的短刀,开始熟练地将野兔分割成小块,扔进那个冒着热气的瓦罐里。他的动作干脆利落,带着一种长期野外生存形成的、近乎本能的精确。
陆明笙看着他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道谢,或者询问。但喉咙干涩,发不出完整的声音,而且,面对这个沉默、神秘、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“老鬼”,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“老鬼”似乎完全没有交流的欲望,只是专注地处理着手中的兔肉。山洞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,瓦罐里汤汁沸腾的咕都声,以及短刀切割骨肉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嚓嚓”声。气氛诡异而沉默。
直到将整只野兔都处理好,投入瓦罐,“老鬼”才用一根削尖的木棍,搅了搅罐子里的肉和草药,然后拿起那个脏兮兮的皮水囊,走到陆明笙身边,蹲下,将水囊凑到陆明笙嘴边。
陆明笙闻到水囊口传来一股浓烈的、类似劣质酒和草药混合的怪味,但他此刻渴极了,也顾不得许多,微微仰头,任由“老鬼”将囊中微温的、带着怪味的液体,倒入他口中。
液体入口,辛辣、苦涩,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臊和草腥味,呛得陆明笙剧烈咳嗽起来,眼泪都咳出来了。但随着液体流入腹中,一股暖流却迅速扩散开来,驱散了部分寒意,也让干涩灼痛的喉咙舒服了一些。这似乎是一种用劣酒和草药泡制的、极其粗劣的“药酒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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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咳咳……多谢……前辈……救命之恩。”陆明笙喘息着,用嘶哑的声音,艰难地说道。
“老鬼”没有回应,只是收起水囊,又走回篝火旁坐下,拿起木棍,继续搅动着瓦罐里的食物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用那沙哑、干涩,仿佛许久未曾开口说话的嗓音,吐出几个字:“能动了?”
陆明笙试着活动了一下右手和右腿,虽然依旧疼痛无力,但似乎可以勉强动作。他点点头:“手臂……可能断了,其他地方……都是皮外伤。多谢前辈包扎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“老鬼”言简意赅,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。他舀起一瓦罐滚烫的、混合着兔肉和古怪草药的湖湖,递到陆明笙面前,依旧是那种命令式的、不容置疑的语气:“吃。”
陆明笙看着瓦罐里那黑乎乎、冒着古怪气味的食物,胃里一阵翻腾。但腹中传来的强烈饥饿感,和身体对热量的极度渴求,压倒了一切。他用完好的右手,颤抖着接过瓦罐。瓦罐很烫,但他顾不得了,也顾不得那古怪的气味,低下头,小口小口地、贪婪地吞咽着那滚烫、咸腥、充满草腥味的肉湖湖。热流顺着食道滑入胃中,带来一种近乎灼烧的暖意,迅速蔓延向冰冷的四肢百骸。虽然味道堪称恐怖,但此刻在陆明笙口中,却不啻于珍馐美味。
“老鬼”静静地看着他吃完,等他放下瓦罐,才又开口,声音依旧平淡无波:“马芳呢?”
陆明笙心中一痛,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,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取代。他低下头,看着跳动的篝火,火光在他眼中明灭不定,声音低沉而嘶哑:“马将军……他为了掩护我们撤退,留下来断后……在野狐岭的山坳里,被龙门卫的追兵……围住了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喉咙哽咽,几乎说不下去。眼前又浮现出马芳那浴血奋战、如同孤峰般挡在追兵面前的雄壮身影,和他那豪迈悲壮的长笑。
“老鬼”沉默着,篝火的光芒在他蒙着布巾的脸上跳跃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,但转瞬即逝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问道:“死了?”
陆明笙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痛苦地闭上眼睛:“我不知道……追兵很多,至少三四十骑,还有猎犬……马将军他……他……”
“他不会那么容易死。”“老鬼”忽然打断了他,声音依旧平静,却似乎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那家伙,命比石头硬。阎王爷不敢收他。”
陆明笙勐地睁开眼睛,看向“老鬼”。只见“老鬼”依旧坐在篝火旁,拨弄着柴火,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洞壁上,摇曳不定,显得格外孤寂而神秘。
“前辈……您和马将军,是旧识?”陆明笙试探着问。这个问题,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了。
“老鬼”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沉默地拨弄着篝火。山洞里再次只剩下柴火噼啪的声响。就在陆明笙以为他不会回答时,他才用那沙哑的声音,缓缓说道:“很多年前,在宣府,一起杀过鞑子,一起喝过酒,一起……蹲过诏狱。”
短短几句话,信息量却大得惊人。一起杀过鞑子,说明他们曾是并肩作战的袍泽。一起喝过酒,说明关系匪浅。一起蹲过诏狱……陆明笙想起了马芳身上那些狰狞的旧伤,和他提起诏狱时,眼中闪过的刻骨恨意。难道这位“老鬼”,也曾是边军将领?也曾被构陷入狱?他脸上的布巾,是为了遮掩伤痕,还是隐藏身份?
“那前辈您……为何会在此处?又为何……要救我们?”陆明笙忍不住追问。这一切,都太巧合,太诡异了。
“老鬼”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这一次,沉默的时间更长。久到陆明笙以为他不会再开口,久到篝火都快熄灭了,他才缓缓抬起头,那双深潭般的眼睛,透过跳跃的火光,看向陆明笙,又似乎穿过了他,看向了更遥远的、不为人知的过去。
“我在此处,是因为这里本就是我的‘家’。”他的声音,带着一种奇特的、空洞的回响,仿佛来自很久以前,“至于救你们……是还马芳一个人情。很多年前,在诏狱,他替我挡过一刀。”